我那破碎的呢喃,在浸透了蔷薇尸臭的长廊中回荡。
在满视野猩红的花海与摇晃的烛火中,就在我的大脑彻底宕机的瞬间,长廊深处,传来了沉重木门被推开的闷响。
卡西利亚殿下,从阴影中现身。
他的双臂间,竟然死死抱着一束巨大得畸形的花束——那是由惨白的百合与幽蓝的飞燕草强行捆绑而成的祭品。
我原本以为,迎接我的,必然是他那如看待害虫般的冰冷视线,以及毫不留情的恶毒咒骂。
然而,烙印在我视网膜上的那张脸,却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与厌恶。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五官扭曲成一幅发自肺腑的、狂喜的面具。
他在距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双手捧着那束花,如同献上什么稀世珍宝般,轻柔地递向了我。
“莉莉丝。欢迎回来。”
卡西利亚殿下的嗓音低沉而平缓,如某种黏稠的毒液般,温柔地淌进我的耳道。
那声音里,剥离了所有敷衍的义务感,感受不到半点冰冷。
眼眸的深处,竟然燃烧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名为“真诚”的光芒。
那根本不是拙劣的演技,那是他打从心底里,为我的归来而感到狂喜的铁证。
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束花。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瞬间压迫在小臂上。
那重量,简直就像是他那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畸形爱意,化作实物狠狠勒住了我的心脏。
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偏离了我那卑劣的剧本,坠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
“对不起,莉莉丝。我本以为已经拨给了你足够挥霍的援助金,却没料到,竟会发生自然起火那种意外。”
卡西利亚殿下向前逼近了一步,将他那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我抱着花束的右手上。
他的指尖,正像抚摸着什么易碎品一样,缓慢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属于活人的温度,正透过我那如死尸般冰凉的皮肤,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本来,把你送去边境,只是为了让你能静下心来好好休养。可是,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真的太对不起了。”
每当从他那张嘴里吐出那些虚伪的忏悔,我的心脏就会发疯般地抽搐。
错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烂透了。
在我的剧本里,他应该像踢开一条野狗般将我踹开,而我则要死死咬住他那冷酷的罪恶感,狠狠撕下一大块带血的金币。
这种企图将我整个人连皮带骨吞没的温柔与歉意,正将我那为了榨取一千二百枚金币而精心构筑的阴谋,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你寄来的报告书,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莉莉丝,你果然是个天才。你居然奇迹般地完成了加纳领地的重建。”
卡西利亚殿下死死攥着我的手,将那张脸凑近了我。
“在将援助金的消耗压缩到那种极致的地步下,竟然还能达成如此惊人的复兴成果。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谢谢你,莉莉丝。你……是我的骄傲。”
骄傲。
当这个词刺入耳膜的瞬间,大脑的深处仿佛被高压电流贯穿,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
我,是他的骄傲。
而不是那个为了衬托艾莉娜的光芒、随时可以被丢弃进垃圾堆的一次性抹布。
视网膜上爆起一阵斑斓的雪花。
残留在胃底的金色药丸残渣,如同恶魔的引诱般,强行劫持了这具肉体的控制权。
“非……非常感谢您……殿下。”
与内心那仿佛要将胸膛撕裂的恐惧截然相反,我的脸部肌肉被强行拉扯,拼凑出一抹完美、且柔情似水的微笑。
独属于公爵千金那沾着蜜糖般的娇媚嗓音,无比自然地从唇缝间滑落。
然而,与那套甜言蜜语相反,我的大脑此刻正被一个巨大的黑洞死死咬住。
他刚才说,“拨给了你足够的钱”,“压缩了援助金的消耗”。
可是,在加纳领地,打着卡西利亚殿下的名义送来的那点可怜的经费,早就被我榨得一滴不剩。
非但如此,那点钱,简直就像是打发乞丐般少得可怜。
我的指尖,在他那宽大的手掌中,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殿……殿下,关于那笔……援助金的事……您,不知情吗?”
根本无法掩饰嗓音中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玻璃。
卡西利亚殿下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歪过了头。
“嗯?援助金怎么了?”
他那懵懂无知的嗓音,宛如一柄浸透了毒药的尖刀,狠狠攮进了我的心窝。
原来,直到此刻,他都一无所知。
对于送到加纳领地那笔少得令人绝望的援助金。
对于那笔——逼得加洛斯卿陷入绝望、逼得我不得不亲手下令烧毁领民房屋的、被克扣到极点的可笑数字。
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最终,拼凑出了唯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卡西利亚殿下本人,天真地以为他已经为我准备了充裕的资金。
而在半道上伸出黑手、将那笔巨款搜刮殆尽,只留下残羹冷炙扔去边境的幕后黑手。
卡纳罗亚国王陛下。
那个将所有的绝望捂死在暗处、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猴耍的人,正是高高在上的国王陛下本人。
在卡西利亚殿下的视角里,我是一个拿着丰厚预算、仅仅是克服了点“小意外”,便完美交出答卷的、不可多得的优秀未婚妻。
我亲手点燃的罪恶之火、我在幻听中呕出的鲜血、我靠着啃噬毒药才勉强缝合的那场疯狂的复兴闹剧……在男人的脑海中,竟然被粉饰成了一出可歌可泣的童话。
我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筹码,在这荒谬的现实面前,瞬间崩塌。
“……莉莉丝?”
卡西利亚殿下皱起眉头,将那张脸凑得更近,试图看清我的表情。
“你的脸色很差啊。果然还是因为长途跋涉,太累了吗?”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甚至还倒映着纯粹的担忧。
一股胃酸混杂着药渣的恶臭,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胃袋,强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我死死抠住那束碍眼的花,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再次撕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不、不是的。……我只是被殿下的温柔,深深地感动了……”
我将那句话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句足以将我自己的灵魂凌迟处死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出荒诞剧的结局,早已犹如一辆失控的马车,朝着与我那卑劣的算计完全背道而驰的悬崖,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