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王都那坚硬的石板路上碾过,最终死寂般停滞。
我没有去我名义上的归宿——塔罗西亚公爵府,也没有分给王家学院半个眼神,而是驱车径直驶入了王宫的正门。
视野中,是粉饰得苍白无瑕的城墙,以及宛如机械般等距站立的卫兵。
这里是被绝对的秩序与冰冷的规则所统治的心脏地带,是容不下哪怕一粒灰尘的畸形之地。
胃袋深处,今晨吞下的那枚金色药丸,正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温热,残存在黏膜之上。
然而,那点微末的药效所勾兑出的虚假幸福,在直面这尊名为“绝对权力”的庞然大物时,瞬间灰飞烟灭。我的指尖,体温如退潮般被抽干。
车厢的门被从外侧拉开。
我深深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扯起僵硬的嘴角,将面部肌肉拼凑成一抹完美无缺的温柔微笑。随后,将脚尖探出了踏板。
“莉莉丝大人。”
守候在车门旁的纳米斯,极其克制地保持着护卫应有的距离,用沙哑的嗓音呼唤着我。
那双栗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我,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那是他陷入极度担忧时,特有的生理反应。
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将这出闹剧完美地演绎到最后。
我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收紧下颌,以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作出了回应。
纵然他是亲卫队长,也绝无可能涉足这种绝对私密的会面。
从这里开始,我只能独自一人踏上绝路。
踏上那场——将我可悲的存在价值、将我与卡西利亚殿下的婚约特权,统统变现为肮脏金币的,最终谈判桌。
我别开视线,如同走向断头台般,步入王宫那深邃幽长的回廊。
坚硬的鞋底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冰冷空洞的回音,在墙壁间来回撞击。
随着步伐的深入,心脏的脏器如濒死般疯狂泵血,呼吸也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如此唐突的归来,必定会招来卡西利亚殿下严厉的诘问。
他甚至可能会将艾莉娜揽在怀里,两人并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然后像施舍般抛下那句冰冷的嘲弄:“碍眼的垃圾,竟然又滚回来了。”
我狠狠咬破了下唇的内侧,用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镇压了慌乱。
我必须,将“受害者”的皮囊焊死在身上。
一个在边境苦寒之地受尽磋磨、身心俱疲,却依然揣着对未婚夫的痴情,满身伤痕逃回来的可怜千金。
只要将这个角色演绎到极致,就一定能撕开他的罪恶感,以慰问金和疗养费的虚伪名义,榨干他口袋里的每一枚金币。
残存的药效所编织出的虚假冷静,操纵着我那开始打颤的膝盖,逼迫这具残破的躯壳继续向前。
然而,当卡西利亚殿下的房门即将进入视野时,空气的质感,突兀地变了。
一种浓稠到令人窒息的沉重香气,如利刃般刺入了鼻腔。
那是——蔷薇的尸臭。
绝非是插在花瓶里那三两支花朵所能散发的气味。
那更像是将密闭的停尸房,用成堆的残花败柳强行填满后,发酵而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
我被迫放缓了脚步,眉心死死拧在了一起。
这与我预想中那冰冷的白眼、严酷的审讯氛围,简直犹如云泥。
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我如提线木偶般,拐过了长廊的转角。
随后,我的呼吸,被彻底掐断。
砸进眼眶的,是一幅与王宫那庄严肃穆的教条完全割裂的、荒诞至极的画卷。
灰白色的石砖上,密密麻麻地铺砌着猩红的蔷薇花瓣,仿佛一地刚刚呕出的鲜血。
墙壁被无数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黄铜烛台上的火光,在被刻意遮蔽了白昼阳光的走廊里,摇曳着令人不安的橘色鬼影。
在这片畸形空间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陈列着纯白茶具的木质圆桌。
桌子的正中心,供奉着我曾无比迷恋的水果塔。表层涂抹的糖浆,在烛火的舔舐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厉光芒。
这不是什么处刑的刑场。
也不是用来羞辱我的冰冷舞台。
这分明是一场——倾注了病态的执念与骇人的繁琐工序、堆砌到令人作呕地步的,极度异常的欢迎仪式。
我在脑海中无数次排演的、为了逼迫退婚并敲诈精神损失费的恶毒剧本,在眼前这荒谬的现实面前,全都被撕成了粉碎。
瞳孔中满溢的腥红与摇曳的火光,与残留在胃袋里的药物残渣疯狂交媾,将我仅存的理智堡垒,彻底轰塌。
脚底传来的、踩踏在花瓣尸骸上的滑腻触感,将我死死钉在了原地。
喉管一阵痉挛,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
并非在向任何人发问,仅仅是面对眼前这光怪陆离的地狱,所产生的纯粹的战栗,化作破碎的音节,从唇间跌落。
“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