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即便躺在冰冷透骨的房间床上,睡意也始终没有降临。
一闭上眼,怀中那轻得像鸟骨般单薄的莉莉丝大人的触感便再次浮现。
还有她那一边露出空洞的笑容,一边试图将自身尊严当作药费出卖的声音,也死死黏在耳膜深处,挥之不去。
纳米斯在昏暗中,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因持剑而磨出厚茧的手,现实中毫无用处。
内心深处,那些一直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强行压抑的阴暗丑陋部分,正灼烧般隐隐作痛。
与王太子卡西利亚解除婚约。
这意味着,她将从“下一任王妃”这一绝对不可侵犯的地位上跌落下来。
也就是说,一个不过是区区骑士的纳米斯,将“可以”堂堂正正地向她倾诉爱意,并将她拥入怀中。
但纳米斯还不至于愚蠢到把自己交给这种自私的情感。
该高兴吗?开什么玩笑!
强烈的自我厌恶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当一个人被药物支配大脑,失去自我判断能力,只是为了药物而依附他人时——
抱住这样一个空壳,然后把这称作“爱”吗?
那不过是趁人之危的丑陋依赖替代罢了。
不过是把“药物”替换成了“纳米斯”这个人而已,是虚假的感情。
以这种形式接受她的情感,无论是作为骑士的尊严,还是作为男人的骄傲,都绝对无法容忍。
莉莉丝大人,从一开始并不是那样崩坏的。
纳米斯无意美化她。
她原本对他人便冷酷严苛。
但那份严苛,同样也施加于自身,是源自一名高贵而完美的公爵千金的矜持。
她不断努力,习得与未来王妃相称的知识与教养,比任何人都更加执着地追逐学生会长之位。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命运开始失控的?
答案显而易见。
就是那一天。
她突然亲自向老师提出,取消了那曾执着无比的学生会长竞选。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正是她精神彻底崩溃的瞬间。
此后,领地的支援金被削减,又被来自王都的谎言所伤,重压与孤独一点点碾碎了她的理性。
最终,连她珍视的亡母遗物,都被拿去换钱。
那个曾高贵的千金,逐渐堕落成匍匐在地、啜饮泥水般的凄惨模样,而纳米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名为“药物”的暴力,从她身上夺走了道德、尊严,甚至连对爱的留恋都一并剥离,将她改造成只会渴求“下一粒药”的野兽。
“这不是个很棒的想法吗?”她这样说。
疯狂。
完全丧失理智。
将自己的人生换算成金币,再换成药物,在幻觉中走向死亡,却将其定义为“幸福”——这种逻辑从根本上就已经崩坏。
可面对这种崩坏的逻辑,纳米斯又该怎么办?
一千两百枚金币,以及那盘根错节的巨大地下组织网络。
无论是剑术,还是亲卫队长的权力,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都渺小得如同婴儿的手腕。
压倒性的无力感。
明明发誓要用这双手守护她,却既无法驱除侵蚀她大脑的毒,也无法将她从组织的威胁中解救出来。
所谓积极的解决办法,究竟在哪里?
强制隔离治疗,让她恢复正常?
强行抹消那一千两百金币的债务?
这些,又该由谁来、如何实现?
要把卡西利亚殿下牵扯进来吗?
不,那无异于把她送上处刑台。
答案,究竟在哪里?
凝视黑暗的纳米斯眼中,只映出一幅画面——
鲜血淋漓、不断沉沦的莉莉丝大人的幻影,以及站在她身旁、束手无策、无比狼狈的自己。
他死死咬紧牙关,口中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