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混血的優勢

發現自己站在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的交叉點

第三節 第一次碰撞

國中二年級,星汐十五歲。

開學第一個月,一切都還算平穩。她習慣了「普通人」的身分,習慣了每天上課、考試、和方語晴吃午餐、和林柏翰在圖書館閒聊。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沒有人問她「你是不是那個陳星汐」。

她幾乎要忘記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了。

幾乎。

十月中的一個星期三,學校公佈欄貼出一張海報:「全國青少年環境創意競賽,開始報名」。海報上面是一片綠色的森林和一條清澈的河流,標語寫著:「用你的創意,為環境發聲。」

星汐經過公佈欄的時候停下來,看了那張海報幾秒鐘。

「為環境發聲」。那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她沒有多想,繼續走回教室。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一直想著那四個字。

為環境發聲。發聲。聲音。

她已經很久沒有用「聲音」做什麼事了。不是沒有錄音,她還是在錄,只是沒有發表,沒有分享,沒有變成「作品」。那些錄音存在她的硬碟裡,像一本只有她自己能讀的日記。

她想:要不要參加這個比賽?

不是為了得獎。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說。不是「證明自己」的那種想說,是更安靜的、更內在的某種東西,像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忽然張開嘴巴,想發出一點聲音。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想試試看。

第二天中午,她在餐廳跟方語晴和林柏翰說了這件事。

「我想參加那個環境創意競賽。」

「真的假的?」方語晴放下筷子,「你要做什麼?」

「還不知道。但我想做跟聲音有關的。」

「又是聲音?」林柏翰說,「你真的很愛聲音耶。」

星汐笑了一下:「對啊,我很愛。」

「那我們可以幫你嗎?」方語晴問。

星汐想了想。她可以一個人做。她一直都是這樣。但這一次,她忽然不想一個人。

「可以。」她說,「但我還不確定要做什麼。讓我想幾天。」

那天下午,星汐翹了社團活動,這輩子第一次。她走到學校後面的那條小巷子裡,找了一棵榕樹下的石椅坐下來,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

她閉上眼睛,開始聽。

不是聽外面的聲音,雖然有車聲、風聲、遠處的打球聲。她聽的是自己裡面的聲音。那些她一直沒有說出來的、關於環境的、關於海的、關於「發聲」的想法。

她想了一整個下午。

筆記本上寫滿了亂七八糟的字,大部分劃掉了。她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堵牆的邊緣。

最後,她寫下三個字:

「消失的。」

然後在後面補上:「聲音。」

消失的聲音。

那些曾經存在、但現在已經不在的聲音。小時候海邊有很多魚,現在沒有了,魚跳出水面的聲音,消失了。阿公說以前海灘上有很多螃蟹,螃蟹在沙灘上爬行的沙沙聲,消失了。媽媽說她小時候的海比現在乾淨,乾淨的海浪打在乾淨的沙灘上的聲音,消失了。

不是「沒有人錄」所以消失。是「沒有了」所以消失。

她想把那些消失的聲音「找回來」。不是真的找回來已經消失的東西,找不回來了。但她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讓它們「被聽見」。

怎麼做?

她想了很久。然後她想到一個方法:訪問那些記得那些聲音的人。請他們描述那些消失的聲音,用他們的記憶,用他們的嘴巴,把那些聲音「說出來」。

不是錄海浪,是錄「記得海浪的人」。

她打開錄音筆,錄下這段話:

「今天是十月十七號,星期五。下午四點十二分。我在學校後面的巷子裡。我想參加一個比賽,題目是『消失的聲音』。我想去訪問那些記得以前海邊有什麼聲音的人,阿公、阿嬤、淑惠阿姨、豐濱的那個阿嬤、還有好多好多人。請他們說出那些現在已經聽不到的聲音。然後我把那些訪問剪輯成一個作品。不是『海浪的聲音』,是『記憶的聲音』。」

她按下停止鍵。

把筆記本闔上,塞進書包。

夕陽照在那棵榕樹上,把葉子染成金黃色。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回學校。

她不知道這個作品會不會成功。但她知道,她想做。

那就是夠了。

接下來的三個禮拜,星汐每個週末都出門。

她去豐濱找阿公,就是那個以前說「很多魚,現在沒有了」的阿公。她問他:「阿公,你小時候在海邊聽到什麼聲音?」

阿公想了很久,久到星汐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開口了。

「很多聲音。魚跳起來,『噗通』。螃蟹在石頭縫裡面,『喀喀喀』。小孩子在玩,『啊~哈哈哈』。還有~」他又停了一下,「還有一個聲音,現在沒有了。」

「什麼聲音?」

「船回來的時候,大家會喊。不是喊名字,是喊『回來了~回來了~』。那個聲音,很遠就聽得到。聽到那個聲音,就知道今天的魚回來了,今天的飯有著落了。」

阿公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亮。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不是那種刺眼的燈,是那種溫暖的、橘黃色的燈。

星汐按下錄音鍵的手很穩,但她的眼眶有點熱。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這些話很重。不是「重量」的重,是「重要」的重。

她去豐濱找淑惠阿姨。淑惠阿姨說,她小時候最記得的是「海邊烤魚的聲音」。

「木頭燒起來,『霹霹啪啪』。魚在火上,『滋滋滋』。我們小孩子圍在旁邊,等魚熟,肚子『咕嚕咕嚕』。那個時候沒有麥當勞,沒有鹹酥雞。海邊烤魚就是最快樂的事。」

淑惠阿姨說這些話的時候在笑,但笑到最後,嘴角有一點點往下掉。

「現在沒有人在海邊烤魚了。有環保局,有遊客,有太多規矩。那個聲音,沒有了。」

她去壽豐找一個以前當漁民的阿伯。阿伯說,他記得的不是「聲音」,是「安靜」。

「以前出海,沒有馬達。船是用劃的。劃到外海,停下來,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引擎,沒有馬達,沒有人講話。只有海。那個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滿滿的聲音』海浪的聲音,風的聲音,魚在水裡面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加起來,是安靜。」

阿伯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遠方。

「現在出海,馬達一開,什麼都聽不到。只有『轟轟轟』。那個安靜,沒有了。」

她去新城找一個八十歲的阿嬤。阿嬤說,她記得的是「洗衣的聲音」。

「以前我們在海邊洗衣服。石頭當椅子,海水當肥皂。衣服在石頭上搓,『唰唰唰』。我們女人一邊洗一邊唱歌,歌聲和洗衣聲混在一起,很好聽。」

「現在呢?」

「現在有洗衣機了。不用去海邊了。那個聲音,沒有了。」

每一次訪問結束,星汐都會把錄音筆關掉,然後坐在那裡安靜幾分鐘。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些聲音太重了。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情感上的重。那些阿公阿嬤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的記憶裡還留著。她用錄音筆把那些記憶「借」過來,放在自己的硬碟裡。

她知道,她借來的不是「聲音」。是「生命」。

訪問進行到第四個禮拜,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週六下午,星汐剛從壽豐回來,背著錄音筆和筆記本走進家門。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的茶几攤著一份報紙。

「你回來了。」媽媽說,語氣不太對。

「嗯。」星汐換了拖鞋,走過去,「怎麼了?」

媽媽把報紙轉過來,指著第三版的一個標題。

星汐湊過去看。

「聲音地圖創作者陳星汐,國二生用聲音記錄消失的海」

標題下面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她拿著錄音筆,站在豐濱的海邊,就是上上週末她去訪問阿公的時候。她不知道有人拍了這張照片。她不知道有人跟著她。

她繼續往下讀。

內文寫了她的名字、年齡、學校。寫了她的媽媽是「海岸線對話」創辦人。寫了她在八歲的時候創作了「孩子的聲音地圖」。寫了她現在正在做一個「消失的聲音」的計劃,訪問東海岸的老人家,記錄那些已經聽不到的聲音。

文章寫得不算誇張,也沒有亂寫。但星汐讀完之後,手心全是汗。

「這是誰寫的?」她問。

「一個記者。他說他上週在豐濱看到你,訪問了幾個當地人,他們提到了你。他追了好幾天,找到了你的學校,找到了我。」

星汐放下報紙,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她不是生氣。她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像一個躲了很久的人,忽然被找到了。那種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赤裸。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為「普通人實驗」可以一直做下去。但現在,全班都會知道。全校都會知道。方語晴和林柏翰會知道。老師會知道。

那個她花了一年多、小心翼翼建立的「普通人」身分,在一瞬間,被一篇報紙文章拆掉了。

「星汐,」媽媽說,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星汐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進房間,關上門。

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

那棵榕樹還在。陽光還在。但她的「普通人」,不在了。

星期一,星汐走進教室。

她進門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

不是有人在看她,沒有人轉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但她感覺到了。那種「被知道」的感覺,像空氣裡多了一種味道,聞不到,但你確定它在那裡。

她走到座位,坐下來。

方語晴已經到了。她看著星汐,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某種介於「你怎麼沒跟我說」和「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之間的東西。

「語晴,」星汐說,「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跟你說。」

方語晴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是那個『聲音地圖』的陳星汐?」

星汐點頭。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星汐想了一下,說:「因為我想當普通人。跟你一樣。」

方語晴看著她,眼神變了。不是變冷,是變軟了一點。

「你覺得我不是普通人嗎?」她問。

「你是啊。」星汐說,「所以我羨慕你。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方語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現在怎麼辦?」

「我不知道。」星汐說,「但我還是想做『消失的聲音』。不是因為比賽,是因為我想做。你還會幫我嗎?」

方語晴看著她,很久。久到上課鐘響了。

「會。」她說。

星汐鬆了一口氣。不是那種「鬆了一大口氣」的鬆,是那種「還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我這邊」的鬆。

但林柏翰不一樣。

下課的時候,林柏翰走過來,站在星汐的桌子旁邊。他沒有坐下,就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

「你是那個陳星汐?」他問。

「對。」

「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這個問題,方語晴已經問過了。但林柏翰問的方式不一樣。方語晴問的時候,語氣是「你瞞著我,我有點難過」。林柏翰問的時候,語氣是「你瞞著我,我不懂為什麼」。

「因為我想當普通人。」星汐說。

「但你又不是普通人。」林柏翰說。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星汐的胸口。

不是普通人。

她不知道這是讚美還是批評。她不知道林柏翰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羨慕、是抱怨、還是單純的陳述。

她只知道,這句話讓她覺得她和林柏翰之間,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絕交,不是吵架,是一種「不一樣」被說出來之後,就再也回不去的那種斷。

「我不是故意瞞你的。」她說。

「我知道。」林柏翰說,「但你還是瞞了。」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星汐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一年前,他們三個人在圖書館討論「臺灣的海之聲」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們是平等的。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覺得她不一樣。他們就是三個普通的國一生,做一個普通的作業。

但現在,那個「平等」沒有了。

不是林柏翰的錯。也不是她的錯。是那篇報紙的錯?還是她自己當初選擇隱瞞的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失去了一樣東西。一樣她很珍惜、但沒有說出口過的、叫做「被當成普通人」的東西。

那天晚上,她沒有錄音。

她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她想起阿公說的話:「那個聲音,沒有了。」

她想起淑惠阿姨說的話:「那個聲音,沒有了。」

她想起阿伯說的話:「那個安靜,沒有了。」

她想起阿嬤說的話:「那個聲音,沒有了。」

現在,她也有自己的「沒有了」。

她和林柏翰之間的那種「普通」,沒有了。

她把棉被拉高,蓋住半張臉。

眼睛閉著,但沒有睡著。

她在聽。不是聽外面的聲音。是聽自己裡面的聲音。

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活該。誰叫你要瞞他們。」

另一個聲音在說:「你只是想保護自己。這沒有錯。」

還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安靜,在說:「也許,你不需要藏。也許,你可以試著讓別人知道你是誰,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

她不知道哪個聲音是對的。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藏了。

不是因為藏不住。是因為藏的代價,太大了。

第二天,星汐做了一件事。

上課前,她站起來,轉向全班。

「大家,我想說一件事。」

教室安靜下來。老師也停下動作,看著她。

「我就是報紙上寫的那個陳星汐。我做了一個叫『聲音地圖』的網站,從八歲就開始了。我一直沒有跟大家說,是因為我想當一個普通人。我不想被當成『那個做聲音地圖的人』。我想被當成『陳星汐』就好。」

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

「但我知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所以我想說:如果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直接問我。我不會咬人。我也沒有很厲害。我就是一個喜歡聽聲音的人,跟你們喜歡打籃球、喜歡看動漫、喜歡睡覺一樣,沒有比較了不起。」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一個男生舉手:「那你可以教我怎麼錄聲音嗎?我也覺得好像很有趣。」

星汐笑了。

「可以。」

另一個女生說:「你那個『消失的聲音』,我可以幫忙嗎?我阿嬤住在宜蘭海邊,她也會講很多以前的事。」

「可以。當然可以。」

又一個人舉手。又一個人。

星汐站在那裡,回答每一個問題。

她看見林柏翰坐在座位上,沒有舉手,但他在看她。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漠。是一種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像在看一個他以前不認識、現在才剛剛認識的人。

下課後,林柏翰走過來。

「對不起。」他說。

星汐愣了一下:「你對不起什麼?」

「我昨天說『但你又不是普通人』。那句話,我說錯了。」

「哪裡錯了?」

「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林柏翰說,「只是有些人做了一些不普通的事。但他們還是普通人。」

星汐看著他,眼眶熱熱的。

「沒關係。」她說,「你沒有說錯。我本來就不一樣。但不一樣沒有關係。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做東西。」

林柏翰笑了一下,那是星汐這幾天看到他的第一個笑容。

「所以,『消失的聲音』還要我幫忙嗎?」

「要。」星汐說,「當然要。」

那天晚上,星汐回到家,拿出銀色錄音筆。

她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十一月十號,星期一。晚上九點零二分。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我跟全班說我是誰。他們沒有笑我,也沒有討厭我。有一個男生說想學錄聲音,有一個女生說她阿嬤可以幫忙。林柏翰跟我道歉了。他說每個人都是普通人,只是有些人做了一些不普通的事。」

她停下來,聽著錄音筆運轉的聲音。

「我覺得他說得對。我是普通人。我也是不普通的人。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她按下停止鍵。

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月光又從那道縫隙溜進來。

她看著那道光,想起豐濱阿嬤說的話:「海,給我們很多。也拿走很多。」

這一年多來,她給了「普通人實驗」很多。也拿走了很多。

給了她自由,給了她平等,給了她和方語晴、林柏翰之間那種沒有標籤的友誼。

拿走了她的聲音,拿走了她的作品,拿走了「被看見」的權利。

但現在,實驗結束了。

不是因為失敗。是因為她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躲在「普通人」的殼裡,才能被當成普通人。她可以既是「聲音地圖的陳星汐」,也是「國二的陳星汐」。這兩件事,不衝突。

就像海。海是臺灣的,也是全世界的。不衝突。

就像她。她是混血的。兩種語言,兩種身分,兩種世界。

不衝突。

她閉上眼睛,微笑了一下。

明天,還要上學。還要考數學。還要和方語晴一起吃午餐。還要和林柏翰討論「消失的聲音」。

但這一次,她不用藏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做自己,所有的自己。那個在海邊錄音的,那個在教室考試的,那個被報紙寫的,那個被同學問「你可以教我嗎」的。

都是她。

她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好。

月光還在。聲音還在。她還在。

而那個「還在」,就是最重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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