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

林恩,不对,现在应该叫艾瑞斯缇娅了。

艾瑞斯缇娅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四十八小时之后,终于勉强接受了一个事实:

她回不去了。

至少暂时回不去了。

这几天她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激活什么东西把自己送回去,比如对着空气喊“退出游戏”、闭上眼睛用力想“我要回家”、甚至学着某些动漫里的桥段咬破手指试图触发什么血脉觉醒的剧情,结果除了疼得眼泪汪汪外加把自己银白色的裙子上弄了两个血手指印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破卡牌!”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气鼓鼓地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银色的小高跟鞋被她丢在一旁,包裹在白色丝袜里的小脚丫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龙尾巴在她身后无意识地左右摇摆,像一只不太高兴的大猫。

——————————

在沉淀了两天后,艾瑞斯缇娅决定往远处走走。

她这几天一直在草地和森林的边缘活动,但远处有一个东西一直在吸引她的注意力——一座城堡。

那座城堡坐落在北方,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大概有两三公里的样子,建筑风格和她在卡牌图鉴里见过的龙族建筑一模一样。高大的尖塔,拱形的穹顶,墙壁上雕刻着龙形纹饰,整座城堡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色调,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看起来恢弘得不像话。

城堡的最高处飘扬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的图案她看不太清,但根据颜色和形状来猜,应该就是银龙家族的纹章。

这不就是她胸前绣着的那个纹章吗?

艾瑞斯缇娅心里涌起一股希望。如果那里是龙族的地盘,那她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银龙族的公主,应该会受到礼遇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去的办法,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不对,能说话的龙。

她拎起裙摆,迈开小短腿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

草地在这片区域变得平坦开阔,没有树根绊脚,没有灌木丛划裙子,她甚至能小跑起来,配上随风飘扬的银发和蓬开的裙摆,画面大概还挺好看的。

她跑了大概两百米。

然后“砰”的一下。

艾瑞斯缇娅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鼻子先碰着,整个人贴在了那面看不见的墙上,然后像一张煎饼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来。

不是那种“哎呀没看到前面有障碍物”的撞,而是那种“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过不去”的撞。

她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好吧确实有点疼,但主要是委屈。

她伸出手在前面摸了摸,摸到了一面光滑的、冰冷的、完全透明的屏障。那东西摸起来像玻璃,但比玻璃更硬,没有一丝缝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不知道多高的地方,左右两边也望不到尽头。

空气墙。

艾瑞斯缇娅在游戏里见过这种东西,地图边界嘛,防止玩家跑到地图外面去的。

虽然还是有点不太愿意承认,但问题是,她现在不是玩家,她是卡牌角色啊!角色被空气墙挡住是什么体验?就是你明知道那边有东西,明知道那座城堡就在那里,但你过不去。

她沿着空气墙走了十几分钟,每隔一段距离就伸手摸一摸,希望能找到一个缺口或者缝隙。

没有。

从头到尾,全都是封死的。

她又试着往上跳,想看看能不能翻过去。

跳不起来。

这具身体的弹跳力堪比一只成年香蕉,蹦跶了两下连一米都没蹦到,在空中划出一道悲伤的抛物线,然后落回了地面。

艾瑞斯缇娅站在空气墙前面,双手叉腰,盯着远处那座城堡看了很久。

这个动作配上她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发脾气的小女孩。

城堡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尖塔上反射着阳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得见,摸不着。

就像她以前在卡牌店里隔着玻璃柜台看那些买不起的稀有卡一样。

“所以,”艾瑞斯缇娅自言自语,声音软糯得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我就是一张被限定在地图里的卡牌呗。活动范围就这么大,远处的东西全都是背景板。”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几天活动的区域——草地、森林边缘、小溪——大概也就方圆四五百米的范围。

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

艾瑞斯缇娅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堡,然后又转回来。

空气墙不会因为她多看两眼就消失,城堡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就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她得接受一个事实:她现在不是什么冒险者,不是什么穿越者,她是一张卡牌。

卡牌就该有卡牌的觉悟。

好了,觉悟完了就没什么事了,艾瑞斯缇娅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蔚蓝、太阳高挂、万里无云,让人不禁感叹…差不多到饭点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这几天的生存状态怎么说呢…

饿是没饿着,但也确实吃得不太好就是了。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艾瑞斯缇娅就在考虑吃喝的问题了。

好消息是这片可活动区域里的资源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树林里长着好几棵果树,艾瑞斯缇娅认出了其中两种:一种结的是红色的果子,大小和樱桃差不多,味道酸酸甜甜的,有点像山楂但又没那么涩;另一种结的是金黄色的果子,个头更大一些,皮很薄,咬一口汁水四溅,甜得像在喝蜂蜜水,艾瑞斯缇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苹果”,但是这玩意并没有什么“生命回复”之类的特殊效果。

除了果树,地上还长着不少浆果丛。紫色的浆果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味道偏酸,但很清爽。红色的浆果个头最大,汁水最足,甜度适中,是艾瑞斯缇娅目前最喜欢的一种。还有一种蓝色的浆果,长得像mini版的蓝莓,但味道完全不一样,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吃起来特别上头。

艾瑞斯缇娅第一天尝试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

万一有毒呢?

但她当时实在饿得不行了。这具身体从她“降落”到现在,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浆果,又看了看周围——有几只小鸟正在红色的浆果丛上跳来跳去,啄食着浆果,吃得可欢了。

鸟能吃,人应该也能吃吧?

虽然她现在不完全是“人”就是了。

算了,试试就试试,反正按理来说龙族的消化能力比人类强很多的,更何况和几只鸟相比。应该不会有什么逝情。

艾瑞斯缇娅摘了一颗红色浆果,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甜的。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的那一瞬间,艾瑞斯缇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一连吃了一大堆,直到那种饥饿感完全消失才停下来。然后又摘了几颗金苹果当储备粮,小心翼翼地放在裙摆上兜着。

这条公主裙虽然做工精致,但设计它的人显然没考虑过“装东西”这个需求,这让她很不满。

至于水,草地的南边有一条小溪。

小溪不宽,大概两三米的样子,水很浅,最深处也就到她的小腿肚。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从石头缝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艾瑞斯缇娅蹲在小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尝。

清凉,甘甜,没有任何异味,比她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好喝。

她干脆跪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把双手伸进水里,感受着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水面上倒映出她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水面上方,发梢几乎要碰到水面。天蓝色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猫科动物在阳光下会做的那样。尖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小截,耳廓的轮廓精致得像艺术品。龙角从额头上方斜斜地伸出来,根部嵌在银发里,越往末端的颜色越浅,从银灰色渐变到几乎透明的珍珠白。

艾瑞斯缇娅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很久。

说实话,这张脸是好看的。

不,不是“好看”能形容的,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的美。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亲手雕刻出来的,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艳,少一分则太素。

但问题是,这张脸现在是她的。

艾瑞斯缇娅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使劲甩了甩,水滴溅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倒影被打碎了,那张完美的脸也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草地中央的一颗大树准备休息。

几天下来,艾瑞斯缇娅逐渐摸清了这片小天地的规律。

果子和浆果每天早上会刷新,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刷新。她第一天把一棵树上的红色果子摘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树上又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数量、大小、颜色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像是被什么人连夜重新挂上去的一样。

小溪里的鱼也会刷新。她试过用树枝削尖了当鱼叉去叉鱼,技术太差一条都没叉到,但有一次她亲眼看到一条被她惊走的鱼凭空出现在溪水里,就是从无到有、像游戏里刷怪一样突然冒出来的。

空气墙是恒久不变的,她每天都会去敲一敲,希望哪天能突然消失,但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结果:冰冷的、坚硬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那座城堡也是恒久不变的,永远矗立在东北方向的远方,塔楼上的旗帜永远在风中飘扬,但艾瑞斯缇娅已经学会不去看它了。

看得见,摸不着,不如不看。

艾瑞斯缇娅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从树冠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

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身后的草地上,像一匹展开的丝绸。龙角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尾尖的绒毛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银白色的公主裙铺在身体两侧。

她的肚子是饱的,水是干净的,天气是暖和的。

暂时死不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艾瑞斯缇娅每天都在想,但每天都想不出答案。

她被关在这个只有四五百米见方的小世界里,外面的人能不能抽到她的卡牌?如果能抽到,抽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被召唤出去吗?还是说她永远都要待在这个地方,当一个“活的”卡牌角色?

没有人能回答她。

艾瑞斯缇娅闭上眼睛,在古树的树荫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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