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臘月十八,江南小鎮。
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打在屋瓦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到天亮時,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個小鎮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裡。
李木匠推開門,一股冷風挾著雪花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呵出一口白氣。院子裡的桂花樹披上了銀裝,枝頭壓著厚厚的雪,彎成好看的弧度。遠處的屋頂、石板路、小橋,全被雪覆蓋了,天地間只剩黑白兩色,乾乾淨淨。
他拿起靠在門邊的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積雪。掃帚劃過青磚,發出「唰唰」的聲響,在清冷的早晨格外清脆。
妻子還沒起。
昨晚她又給隔壁鎮上來的一個難產婦人接生,折騰到半夜才回來,累得倒頭就睡。他沒吵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先把她踢到地上的被子蓋回去,又往灶膛裡添了兩塊柴,讓屋裡暖和一些。
掃完院子,他走到院門口,想看看外面的雪有多深。
門一開,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戴著風帽的人,肩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看那身形,是個老者。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外,不知站了多久,腳下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你是……」李小魚警惕地看著他。
老者緩緩抬起頭,摘下風帽。
露出一張蒼老但熟悉的面孔。
滿臉皺紋,鬚髮皆白,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清明銳利。
「張……張監正?!」李小魚脫口而出。
張玄陵笑了,笑容在寒風中有些顫抖:「李公子,五年不見,別來無恙。」
李小魚連忙讓開身:「快進來,外頭冷!」
張玄陵也不客氣,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院子。他比五年前老了許多,背駝了,走路也不穩了,但那身清正的氣息,一點沒變。
「監正怎麼找到這裡的?」李小魚關上院門,引著他往屋裡走。
「欽天監要是連龍脈守護者的下落都找不到,那這幾十年就白幹了,」張玄陵苦笑,「不過龍女用秘法隱去了氣息,老夫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循著靈脈的微弱波動找到這裡。」
他看了看四周,低聲道:「放心,只有老夫一人知道。京城那邊,還以為你們雲遊天下去了。」
李小魚點頭,將他讓進堂屋,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又去廚房倒了杯熱茶。
張玄陵捧著茶杯,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衰老。
「監正這次來,是有什麼事?」李小魚開門見山。
張玄陵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兩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公事是什麼?」
「皇上……病了,」張玄陵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很重的病。」
李小魚眉頭一皺。
五年來,他們雖然隱居,但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從鎮上南來北往的行商口中,他時不時能聽到一些京城的消息~
皇帝趙珩勵精圖治,整頓吏治,清理了「龍噬」餘孽,朝堂清明,天下太平。
這些年風調雨順,龍脈穩定,百姓安居樂業。
皇帝年輕有為,是難得的明君。
從沒聽說他生病。
「什麼病?」李小魚問。
張玄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銅鏡,不是普通的銅鏡,鏡面上隱約可見複雜的符文,鏡邊刻著二十八星宿的圖案。
欽天監的「觀龍鏡」。
「龍女在嗎?」張玄陵問,「這東西,需要她才能看明白。」
李小魚正要說話,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清妍披著外衣走了出來。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沒休息好。但一雙眼在看到張玄陵時,瞬間亮了起來。
「監正?」她快步走過來,「您怎麼來了?」
張玄陵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林清妍按住。
「龍女,老夫這把老骨頭,就不跟妳客氣了,」他苦笑道,「妳先看看這個。」
他將觀龍鏡遞過去。
林清妍接過,指尖觸及鏡面的瞬間,手背上的金色龍紋驟然亮起。五年的隱居,那龍紋幾乎從未顯現過,此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光芒劇烈跳動,忽明忽暗。
鏡面上,浮現出畫面~
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片混沌的、暗紅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一條巨龍的虛影,但那巨龍不是昂首飛騰,而是蜷縮著,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巨龍的身體上,有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像傷口,又像腐爛的疤痕。
「這是……」林清妍臉色一變,「龍脈?」
「是皇城下的龍脈核心,」張玄陵的聲音沉重,「三個月前開始,核心地脈出現異動。起初只是微弱的波動,欽天監以為是正常的地氣循環。但這一個月,波動越來越強烈,地脈開始……『腐爛』。」
「腐爛?」李小魚不解。
「就是字面的意思,」張玄陵苦笑,「皇城下幾處地脈節點的地氣,開始變質。從原本的金色,變成了暗紅色,散發惡臭,像腐爛的肉。更詭異的是,觸碰那些地氣的人~」
他頓了頓:
「會出現奇怪的症狀。先是皮膚潰爛,然後是意識模糊,最後……會變成沒有理智的、只知道破壞的怪物。」
李小魚倒吸一口涼氣。
林清妍盯著鏡中的畫面,眉頭緊鎖。
「這不是自然現象,」她緩緩道,「是某種……污染。有人在故意破壞龍脈。」
「老夫也這麼懷疑,」張玄陵點頭,「但『龍噬』已經被清剿乾淨了,皇上親自查了三年,核心成員全部伏誅,外圍線人也基本肅清。如果是他們,不該還有這麼大的手筆。」
「那會是誰?」
「不知道,」張玄陵搖頭,「這也是老夫來找妳的原因。龍女,妳是龍脈守護者,與龍脈有最直接的聯繫。妳能不能……感應到什麼?」
林清妍閉上眼睛。
手背上的龍紋金光大盛。
她將意識沉入龍脈,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平靜的、緩緩流淌的地氣。
但當她的感知順著龍脈支流,逐漸靠近皇城時,她「看見」了。
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帶著惡意的、濃稠的、像活物一樣蠕動的黑暗。它盤踞在皇城下的龍脈核心,像一條巨大的毒蛇,纏繞著巨龍的虛影,一點點收緊。
黑暗中,她感應到了……氣息。
不是怨魂的氣息,不是邪修的氣息,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恨意。
像是來自上古的某種詛咒。
「啊~」
林清妍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臉色慘白。
李小魚扶住她:「清妍!」
「沒事,」她喘息著,額頭上滿是冷汗,「我沒事。」
她看向張玄陵,眼神凝重:
「監正,這不是『龍噬』,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邪修組織。那東西……比我想像的更古老,也更危險。」
張玄陵的臉色更加難看:「連妳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林清妍搖頭,「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甦醒。而且,它和龍脈的聯繫,比我們更……更『親密』。」
「更親密?」李小魚不解,「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清妍的聲音發澀,「它可能……就是龍脈本身的一部分。」
這話說出來,堂屋裡一片死寂。
張玄陵的柺杖「嗒」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顫聲道:「龍女,妳是說……龍脈……自己在腐爛?」
「不一定是腐爛,」林清妍沉思著,「監正,您還記得清虛子前輩說過的嗎?龍脈是活的,它會痛,會傷,會……生病。五年前,我們在泰山封禪,修補了百年血祭造成的創傷,讓龍脈恢復了穩定。」
她頓了頓:
「但如果,那些創傷只是『症狀』,而不是『病因』呢?」
張玄陵渾身一震。
「妳是說……血祭只是加劇了某種原本就存在的……病?」
「我不知道,」林清妍搖頭,「但我必須去看看。親自去皇城,用觀龍鼎深入探查龍脈核心。只有這樣,才能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可是~」張玄陵猶豫,「妳好不容易才脫離了京城那個漩渦,現在回去……」
「監正,」林清妍打斷他,眼神堅定,「我是龍脈守護者。龍脈病了,我不能不管。就像您說的,這五年風調雨順,天下太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被毀掉。」
她轉頭,看向李小魚。
李小魚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意思很明白:妳去哪,我就去哪。
張玄陵看著兩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鄭重地對林清妍躬身一禮。
「龍女大義,老夫替天下百姓,謝過妳。」
林清妍扶起他:「監正別這樣。您先坐,我去收拾東西。我們……儘快啟程。」
她轉身走進裡屋。
李小魚跟了進去。
關上門,他低聲道:「清妍,妳剛才說……那東西和龍脈的聯繫比我們更『親密』。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說完?」
林清妍正在收拾包袱的手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李小魚,眼裡有一絲……恐懼。
「小魚,」她輕聲道,「我在那片黑暗中,感應到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不是說話,是……心跳,」林清妍的聲音發顫,「龍脈的心跳。但那心跳,不是一個,是……兩個。有兩個心跳,在皇城下的龍脈核心。」
兩個心跳。
一個是龍脈的。
另一個……是誰的?
李小魚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難道……」他艱難地開口,「那下面……有什麼東西……活著?」
林清妍沒有回答。
她只是攥緊了手中的包袱,手背上的龍紋,一明一暗,像是某種無聲的預警。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像是要將所有的秘密,都埋葬在這場大雪之下。
但有些秘密,是埋不住的。
它們在地下蟄伏百年,千年,等待著甦醒的那一刻。
而現在,那一刻,似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