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站在门口,拢了拢身上的粗布麻衣,将兵部的大印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宁身上,落在他光着的脚上,落在他单薄的寝衣上,落在他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白色眸子上。

“宋公子,待到本王归来,一定重重地谢你。”

若非宋宁,恐怕她在路上就已经被杀了,不可能撑到现在还能参与博弈。

宋宁拱手,动作恭谨,脊背微微前倾,头低着:

“忠君之道,为国效忠。”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重重谢我?

等到一切平安,给自家娘子讨到一个爵位,他就立马要让齐楚瑶去别的地方,远离京城。

越远越好,越偏越好,最好是信王够不着的地方。

万一自己被信王留在皇宫,那还得了?那跟坐牢等死有什么区别?等起义军攻破京城,自己还有好果子吃?

他自认没有能力挽救一个走到末路的王朝。

这个王朝都二百多年了,烂到骨头里了,就算是太祖皇帝复生也救不回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王朝彻底倒塌之前,给自家人找一条活路。

还是赶紧脚底抹油逃跑吧。

信王走了,夏灵跟着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屋内安静下来。

宋宁坐在椅子上,光着脚,披着外套,青丝散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和疲惫。

夏霜站在他身侧,抱着剑,她也不说话。

两个人之间仿佛生着闷气,互相都不搭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灭不定。

不一会,纷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那脚步听起来有些虚乏,像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在赶路。

宋宁的耳朵动了动。

“哥,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幼怡穿着一身白衣,素白的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色披风,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白莲。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角和鬓边,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见到宋宁后,宋幼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你没事吧?”

她快步走进来,裙摆在脚边甩来甩去,伸出手,抓住了宋宁的手臂。

宋宁感觉到那只手抓在自己手臂上,那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你怎么来了?身子不好,别乱跑。”

“幼怡吗?别害怕,没什么事,哥都已经安排好一切了,不要害怕。”

宋幼怡听到这话,才算定了定心神。

似乎只要听到宋宁的话,她就能感受到一股安全感。

“娘亲呢?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娘都不愿意告诉我。”她小声说道。

宋母无意让自己这个病弱的女儿知道这件事。

在她眼里,宋幼怡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花,风吹不得,雨打不得。

外面的那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不是她该知道的事。

宋宁没有回答,伸出手摸到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语气如同许多年前一般,令人安心。

“走,扶着哥去府门口。”

宋幼怡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弯下腰,将宋宁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两人慢慢地往外走。

夏霜跟在后面,抱着剑,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出了大厅,夜风迎面扑来。

宋幼怡扶着宋宁,一步一步地朝府门口走去。

“哥,出什么事了?娘有危险吗?”她不放心地又问道。

宋宁轻轻地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

“没事的,哥保护你,你不会有事的。”

闻言,宋幼怡单薄的娇躯紧紧地贴在宋宁的身上,眼泪汪汪。

药味涌进宋宁的鼻端,柔软的身子有几分凉意。

“那我要跟哥一起,哥没事才行。”

夜色沉沉,月光如霜。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像一头从黑暗中苏醒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朝这边扑来。

——————

这条路不算宽敞,魏央带着大队人马涌进了这条窄路。

锦衣卫在前,东厂的番子在后,火把的光芒将整条路照得通亮,将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脚步声、甲片碰撞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回荡。

忽然,前方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像一条突然苏醒的火龙。

火光将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将那些藏在黑暗中的身影一一照亮。

齐素功的人马结阵而行,从路的另一端涌出来。

她们手持兵刃,步伐整齐,阵型严整,进退有度。

“狗阉!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谋逆!”

一声爆喝从阵中传来,声如洪钟,在路中回荡,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那声音里带着几十年的积怨,带着被压制了太久的愤怒,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快意。

“霍乱内宫,把持朝政,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都想先杀你而后快!”

“今日你倒是送上门来!”

魏央浑身一震,瞳孔猛地一缩。

她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目光穿过火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从阵中缓缓行来的人身上。

齐素功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甲胄在身,枪缨在火光中鲜红如血。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带着轻蔑和嘲讽。

魏央的嘴角抽了抽,随即涌出一抹冷笑。

“老狐狸,是你啊。”

齐素功没有回答。

她挥舞长枪,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二品武者的实力轰然爆发,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她身上涌出。

多年来,二人在朝廷上拉拉扯扯,恩恩怨怨,斗了十几年。谁也不敢松口,谁也不敢松手。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的了断,会是在这种场景,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不是奏折里的字字诛心,是刀兵相见,是血溅五步。

“我听江湖上有传言。”齐素功骑在马上,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路。

“说魏大人你是为了练神功方才阉了入宫,不知道传言是否属实啊?”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传言是否属实啊?”她说完,大笑起来。

她身后的那些家丁和护卫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

这话自然是在嘲笑魏央。

大家在朝廷上相处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哪来的神功?不过是些市井传言,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

魏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铁青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齐素功,手指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可她忌惮齐素功的二品实力。

她是宦官出身,当初连饭都吃不起才进的宫,不通武艺,手底下虽然养着不少高手,可她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真要是单打独斗,她在齐素功手下走不过三招。

她骑马后退,挥了挥手,冷声道:

“给我杀。”

话音刚落,乱军如潮水般涌来,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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