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唐璇这才回神,从椅子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宋公子,我……我去哪?”
她此刻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凌乱,神态也有些慌乱,目光游移不定,那件灰褐色的短褐皱巴巴的,和她皇族的身份格格不入,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像是皇亲。
不过这些宋宁全都看不见。
他竖起三根手指,手指修长白皙,表情很平静,进谏道:
“殿下,京城之内,实际上掌握兵权的有三波人。”
他弯下第一根手指,拇指按在食指的指节上。
“其一是锦衣卫,这么多年来,全都被魏央渗透掌握。”
这批人本来是保卫皇帝的,皇帝自然将其交给最信任的人魏央。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中指搭在食指上。
“其二是京营,可京营驻扎在城郊,距离太远,而且难以调动。”
“岳母已经派人去调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京营的实力,放在开国之时,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最精锐的部队。
可现在已经是武备松弛,军纪涣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加上京官常年往里面塞关系、塞亲戚、塞门生,把好好的一个京营塞成了一个筛子。
具体的战力,已经很难说了。
几百年前的那支虎狼之师,如今不过是一群穿着甲胄的绵羊。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无名指搭在中指上。
“其三就是五城兵马司,她们负责的是城卫和维持城内的治安,虽然人数对比其他两个并不多,可在此刻却尤为重要。”
信王眼眸明明灭灭,烛火映在她的眼中,像两颗在风中摇曳的星星。
她的脸色在阴阳之间几度变化,像是在经历什么剧烈的内心挣扎。
“你说的有道理。”信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可是五城兵马司的总司是谁的人?万一她不向着我呢?”
她咽了咽喉咙,目光闪了闪。
“就算她不是阉党的人,现在所有的兵力都拿去应付乱军,我……我一个人去见她?”
万一那五城兵马司的人见她只身前来,图谋不轨怎么办?
她身边没有兵,没有将,没有甲胄,没有刀剑。
她只有这一身粗布麻衣,和一颗还在跳动的、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脏。
宋宁站定,白色的眸子朝向她的方向,表情依旧是那么平静。
“殿下不敢去吗?”
信王抬头,看见宋宁那双白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没有焦点,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扭过头,低声道:
“并非不敢,只是觉得有些不妥。”
“既然是派人调兵,派其他人去也是可以的吧?”
她的目光飘到了夏霜和夏灵的身上,在她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夏霜冷眼旁观,怀中抱剑,安静地站在宋宁的身边,对信王的目光视而不见。
宋宁深深呼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
“殿下,干大事者不能惜身,什么事都有风险的。”
“今天这个人还就非要是殿下去,旁人都不行。”
他上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殿下你想想,如果你不去,万一让阉党或者其他藩王的人去了,那机会不就白白让给别人了吗?”
“就算是阉党和其他藩王都不去,如果殿下你是五城兵马司的总司,你会怎么办?”
信王咬了咬牙,握紧拳头,带着几分不甘和颓然:
“什么都不做。”
宋宁点了点头:
“对,如今两派相争,她最好就是什么都不做,等到分出胜负,她再来效忠即可,两边都怨不到她。”
“可殿下你不一样。你是最合法的接班人。若是你带着兵部的大印去,那她就要掂量掂量,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下场了。”
他已经把所有的道理都讲给信王听了,这些道理像一堵墙,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若是信王再不敢去,再畏畏缩缩,他就要让夏霜和夏灵帮着将信王绑过去了。
至于后果,现在只要能打赢,什么后果都是以后再说。
信王的表情挣扎了片刻,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恐惧,犹豫,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死一搏的狠劲。
然后她猛地一拍椅子,“啪”的一声,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
虽然穿着粗布麻衣,虽然头发凌乱,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和恐惧,可那一瞬间,还是有些气质的。
“好,宋公子,我这就去!”
可那气势只维持了一瞬,她的肩膀很快又塌了下去,目光闪了闪,试探道:
“不过,要不宋公子跟我一起去呢?我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她觉得若是宋宁在自己的身边,那成功的概率会更大,自己更能全身而退。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盲人,可她觉得有些安心。
宋宁摇了摇头:
“不行,这边还在斗,秦君玥她们会等着我来拿主意的,殿下那边尽管去就好,她们不敢把殿下怎么样。”
说完,他偏了偏头,朝夏霜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今府上没什么人了,你带着信王殿下去吧。”
天天都能听到夏霜练剑,剑声凌厉,破风有声,想来是有点武力的。
保护信王,应该够了。
夏霜愣住了,嘴巴微微张了张,然后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道:
“我……留在这,保护你。”
“这里,没有人,你,危险。”
她的眉头蹙着,嘴角往下撇着,平日里酷酷的俏脸上浮上不情愿的神色。
宋宁皱眉,声音拔高了几分:
“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就我这里最安全了,快去!”
夏霜跺了跺脚,揽剑入怀,转过身子,背对着宋宁,声音低低地道:
“我,不认路,不去。”
“你……”宋宁一噎,手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可什么都没点到。
这明显就是借口,她就是不想去罢了!
她平时都是非常的听话啊,甚至比夏灵还要听话得多,怎么今天就不听话了?
夏霜紧紧抱着剑,守在宋宁的身边,一言不发,表情冷峻。
宋宁站在那里,无奈道:
“夏灵,你跟着信王殿下去吧。”
夏灵怔了一下,本来也想反驳,可一看到宋宁的表情,便朝信王行了个礼。
“殿下,我带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