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画室门口的光线，被两道身影遮住。

苏清寒牵着眼睛红肿、仍时不时抽噎的姜沐云走了进来。

黄陆见状，连忙上前想解释几句，苏清寒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径直投向窗边画板前的颜语。

出乎姜沐云意料的是，苏清寒并没有立刻上前质问责备颜语。

她松开姜沐云的手，径直走到颜语的画板旁。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在轮椅旁半蹲下身，让视线与颜语齐平。

这个姿态在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颜语，”苏清寒开口，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冷静，听不出半分额外情绪，“到底怎么回事？”

颜语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随即停下动作，缓缓转头，对上苏清寒深邃的眼眸。

“如你所见，”颜语的声音平淡疏离，“我的画被姜同学‘不小心’损毁，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修改覆盖。

“但我的志愿工时到今日下午五点截止，之后还有私人安排，补救工作只能让她一个人完成了。”

她言简意赅，没有半句抱怨，更没有无端指控，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苏清寒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画稿上那片突兀的狼藉。

一旁的姜沐云顿时急了，连忙带着哭腔插话：“清寒，我知道弄坏画是我的错，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经道歉了，也真心想帮忙补救……可颜语她就是不肯松口，一点情面都不留……”

苏清寒抬手，示意她先稍安勿躁，随即重新看向颜语，沉默了数秒，随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那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储蓄卡。

苏清寒将卡递到颜语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你眼下经济拮据，或许连医药费都难以负担。我们……毕竟有过一段过往。这卡里有些钱，你收下，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掠过颜语苍白瘦削的脸颊，又落在她身下的轮椅上，语气稍稍放缓：

“沐云刚从国外回来，家里一直宠着，没吃过苦，性子难免娇气了些。你收下这笔钱，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事，就多担待她一些，别让她太过难过，好吗？”

画室里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姜沐云也一脸错愕。

她万万没想到苏清寒会是这般反应。

没有训斥颜语，也没有全然偏袒自己，反倒用这样的方式，既做了“补偿”，又暗含告诫。

颜语看着眼前递来的银行卡，冰凉的塑胶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潮水仿佛从脚底疯狂漫起，瞬间淹没心脏，冻僵四肢百骸。

那丝原本就可笑又可怜的期许，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星，“嗤”的一声，彻底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她还曾奢望和原主谈过三年的苏清寒会问一句缘由，会难得公正一次。

原来，她口中的公正，不过是拿钱买她的忍气吞声，为姜沐云的“娇气”与“不小心”买单。

“有过一段。”

“多担待。”

“别让她太难过。”

每一个字，都精准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却因原主残存情感变得异常敏感的自尊里。

原来在苏清寒眼里，她颜语这三年的小心翼翼、病痛折磨，乃至此刻被毁掉的心血付出，都可以用金钱衡量。

而她所有的坚持与原则，在姜沐云的“娇弱”面前，都成了不懂事不体面，需要被金钱“打点”的麻烦。

一股刺痛的笑意，涌上喉头，她几乎要当场冷笑出声。

看吧，这就是原主曾经仰望过，甚至卑微爱过的人。

然而在这个人眼里，原主只不过是一个可以拿钱打发、拿钱解决的无关紧要的人。

甚至连被伤害到尊严，也可以这样用钱敷衍过去。

苏清寒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点也没用。

这就是她如今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缓缓抬眼，望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神情平静的苏清寒。

颜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也罢，反正她颜语不是来谈恋爱的，苏清寒要冷，那就让他冷吧。

只要她拿完奖励，只要她等到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天，一切就该结束，她再也不用在苏清寒面前表现的那么卑微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一步，挡在了她与苏清寒之间。

那身影纤细却挺直，恰好隔开了苏清寒递卡的手，也遮住了颜语的视线。

颜语微微一怔，缓缓抬眸。

苏清寒也明显一愣，看着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速之客，眉头再次蹙起。

站在中间的少女，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此刻微微侧身，将颜语牢牢护在身后。

她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正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是白嫣儿。

“苏学姐，”白嫣儿开口，声音清澈悦耳，目光淡淡扫过那张银行卡，“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侧身挡在颜语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清寒手中的银行卡上，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

苏清寒显然没料到白嫣儿会突然出现，还以这种姿态介入。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被打断的不快和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矜持：

“白同学，这是我和我前女友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前女友？与我无关？”

白嫣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她没有退让，反而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将颜语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直视着苏清寒的眼睛。

“苏学姐，您可能搞错了。颜语，是我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