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莉莉丝大人的呢喃传入耳中时，我的脊背瞬间冻结，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

被我禁锢在臂弯里的那具身躯，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轻若无物，正传来骨骼碰撞般细碎的战栗。

石砖的阴冷顺着我的膝盖攀爬而上，毫不留情地掠夺着我的体温。

遗落在书桌上的，仅仅是一张单薄的羊皮纸。

一千二百枚金币。那绝非凭一己之力就能在短时间内筹措的庞大数目。

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纯粹暴力。它将我誓死守护的君主的灵魂碾成齑粉，并在此刻，逼迫她吐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狂言。

“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莉莉丝大人的双眼空洞失焦，不知正望向哪一片虚无，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诉说着。

“毕竟，碍眼的未婚妻，终于肯自己消失了呀。”

她的右手，正一根一根地掰折着左手的手指。

那副模样，活像个正在拨弄算盘的冷血商人。

未来王妃——那个早已被许诺的、光芒万丈的宝座。

那是她曾经呕心沥血才死死守住的阵地，是她与卡西利亚殿下之间缔结的、比生命还要沉重的誓言。

正因为我太清楚那份重量，此刻，我连呼吸都已遗忘。

“况且，他那种人，最受不了罪恶感的折磨了。明明不是他主动抛弃，未婚妻却自行离去。面对如此‘可怜的莉莉丝’，他定会倾其所有，施舍他那泛滥的同情心。”

荒谬的逻辑被她冷漠地拼接在一起。

为了保全王室颜面，而伪造出的“体面退婚”。

以精神损失费、疗养费、亦或是生活补助为名目，从而榨取出的巨额财富。

莉莉丝大人正试图将自己的人生、尊严，甚至是名为“爱”的这一概念本身，统统放上天平，兑换成金灿灿的货币，然后廉价抛售。

“就算是已经破败不堪的我，他也一定会赏赐许多许多金币的。毕竟，殿下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啊。我替他清除了他和艾莉娜相爱道路上的绊脚石，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吝啬这点钱财呢？”

那在臂弯中不断回荡的梦呓，如同一把生锈的匕首，正在生生剜割着我的心脏。

我的腰间悬着利刃。

历经地狱般的淬炼，我才终于爬到了卡西利亚殿下亲卫队长的高位。

可是，就算这把剑能斩断无数顶尖骑士的咽喉，却怎么也劈不开横亘在眼前的、名为“一千二百枚金币”的绝望深渊。

就算我单枪匹马去捣毁那个地下组织的巢穴，暗网那盘根错节的触手，也早就将她的秘密死死攥在手心。

武力、权力、甚至是我自己的这条贱命，都无法成为将此刻的她拉出泥潭的赎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无路可退的恐吓死死勒住脖颈，看着她为了苟延残喘，将自己的尊严按进恶臭的泥水里，将手中最珍贵的底牌，当成破铜烂铁般典当变现。

我只能在拥抱着她的时候，保持沉默。

牙关咬合的力道早已超过了骨骼的极限，下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样一来……”

莉莉丝大人的嘴角抽搐着，在那张脸上，绽放出一抹凄惨到令人不忍直视的、癫狂的微笑。

“这样一来，哪怕吃药的事情败露，被家族扫地出门……我也有足够的钱，去买很多很多的药。我就可以，永远活在那个幸福的幻梦里了。”

她所渴求的，早就不再是公爵千金的荣光，也不是与挚爱之人的白头偕老。

她想要的，只剩下能够填满胃袋的、那泛着黯淡微光的药丸，以及药效带来的虚伪至福。

赝品的幸福。

瑰丽的毒梦。

易碎的幻影。

不断地汲取这些毒药，已经彻底替换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她缓慢地转过脖颈，仰起头看向我。

那双明明已经空洞死去、却燃烧着病态执念的眼眸，死死地攫住了我。

“呐，纳米斯。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对吧？”

我将她那具冰冷的躯壳勒得更紧，不知道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