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指间滑落的羊皮纸,在木质桌面上擦出“沙”的一声轻响。

一个月内,必须填上的窟窿是一千二百金币。

无论我怎样死命挣扎,除了乖乖把这笔泼天的财富双手奉上之外,根本无路可退。

操控那个暗网的幕后黑手,对塔罗西亚公爵府的底蕴了如指掌。

在他们眼里,我只要随便勾勾手指,千把金币根本不在话下。

抑或者,他们就是吃准了我被人拿捏住了“沉沦违禁药”这种致命软肋,算准了我哪怕滥用公爵千金的职权,不择手段也一定会去搞钱来封他们的嘴。

去向其他领地的商贾们拆东墙补西墙地借高利贷吗?

去在领地的税收报表上动手脚,做个彻头彻尾的诈骗犯吗?

还是说,要我悄悄潜入公爵府的宝库,把那些世代传承的珍宝偷出来变卖?

他们这是在逼我。

逼我把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踩进烂泥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肮脏下贱的罪犯。

右手的指甲,不知何时已不受控制地在左手背上死死抠挠着。

苍白冰冷的肌肤上被划出了一道道刺眼的红痕,鲜血顺着破损的皮肉一点点渗出。

要我,去学那些下三滥的小偷和骗子?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现,我骨子里残存的、属于公爵千金的最后那点傲骨,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与抗拒。

那种下作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我从小被当成最完美无瑕的贵族千金来培养,是要站在这个王国权力之巅的女人啊。

仅仅是因为亲手剪碎了母亲作为母爱证明的那件裙子,那份负罪感就已经把我的心智碾碎了千百回。

要是再做出这种自甘堕落的勾当,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变出这么一大笔钱。

谁来救救我,谁能把我从这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拉出去。

双膝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华贵的裙摆如同死去的蝴蝶,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我跌坐在大理石地板上,整个人都委顿了下来。

胃里那金黄色药丸刚刚溶化出来的、令人飘飘欲仙的虚假迷醉,正以可怕的速度冷却。

那点靠药物堆砌出来的谎言般的安宁,在过于沉重且恐怖的现实碾压下,像个可笑的肥皂泡般瞬间崩裂。

眼前的视野开始剥落色彩,整个世界再次被冰冷、粘稠的死灰色所吞噬。

『你这辈子,注定要失去一切。』

『不管你装得多完美,你的骨子里,就是个卑贱的罪犯。』

耳膜深处,那些本不该听到的恶毒回音,层层叠叠地交织轰鸣起来。

父亲那冻结骨髓的冷漠视线。

艾莉娜那纯真却又残忍至极的笑靥。

还有卡西利亚殿下在法庭上,像看一团不可回收的垃圾般俯视我时,那冰冷刺骨的声音。

那些可怖的记忆碎片,化作锋利无比的剃刀,在我的脑髓里疯狂地绞杀、切割。

我死死捂住双耳,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每呼吸一次,胸腔就像被铁圈死死勒住,手腕上那交错的陈年刀疤,正跟随着脉搏突突地跳痛。

难道我就只能这样孤零零地,在任何人都够不到的黑暗深渊里,静静等待着腐烂发臭吗?

刺骨的石板地,正肆无忌惮地抽干我脸颊上最后的一丝体温。

就在这快要被绝望与恐惧彻底逼疯的边缘。

脑海的角落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可怖的、如闪电般的灵光。

我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死死盯住地面上冰冷的石纹。

我还有底牌。

一张我一直没有打出来的、真正的王牌。

不需要去动用公爵府的私房钱,也不需要去贪墨领地的税收,却能瞬间撬动滔天巨富的——一张拥有绝对价值的“筹码”。

那是我手中,这世上最昂贵、最无价的东西。

那就是——我与玫尼亚王国的王太子,卡西利亚殿下的『正式婚约』。

只要艾莉娜那卑贱的私生女身份有朝一日大白于天下,只要我染毒的烂账彻底将我拉下神坛,卡西利亚殿下迟早会把那张退婚书摔在我的脸上。

这结局,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死局。

既然注定要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他一脚踹开,被单方面地剥夺一切。

那我又何必坐以待毙?

只要由我这边,主动把这个权利抛出去就好了。

“……反正,迟早都是要被退婚的。”

我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诡异地、无比清晰地震颤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只要由我出面,把这婚约……给卖了不就好了。”

与王太子卡西利亚的婚约。

那座承诺给我的、光芒万丈的未来王妃的宝座。

那个我曾经呕出鲜血、拼尽这具残躯也要死死守住的位置——

如今,我要亲手将它,推上那张充斥着铜臭与肮脏的交易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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