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纸张触感极其细腻顺滑,与边境那些粗劣的便宜货截然不同。

纸面上严整的字迹排列,深邃如渊的墨色,以及没有一丝赘余的凌厉笔锋。

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的空白外壳。

这一切的特征,与我从前在那座荒旧古宅里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声压迫,如出一辙。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狂乱地撞击着肋骨,冰冷的空气在肺叶里急促拉锯。

我随手抓起裁纸刀,一把挑开封蜡,抖开了那张折叠的羊皮纸。

纳米斯立刻闪身至我右后方,手掌按上了剑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探查着室内的每一丝气息。

我的视线,跌进了那排密集的字符深渊。

『致莉莉丝大人:听闻您昨日在王都近郊的黑市,以一银币一粒的低价购入了可供三个月消耗的药丸。鄙人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

第一行的字句,化作淬毒的钢针,从我的眼球直直捅进脑髓。

『然则,鄙人与莉莉丝大人之间的契约价格,理应是一粒十金币才对。有鉴于此,还望您能在一个月内,补齐差额的八百九十九枚金币另十枚银币,并一并结清日前赊欠的一个月份额——即三百金币。』

整篇信文,全部浸透在极度谦卑的敬语之中。

找不到半个字眼是在粗暴地叫嚣威胁。

唯有冰冷的数字与刺骨的事实,被有条不紊地陈列其上。

我的双手开始抑制不住地痉挛,羊皮纸在指间震颤,发出簌簌的悲鸣。

昨天深夜,纳米斯在王都近郊的黑市秘密接头,并按市价完成了交易。

这本该是绝对隐秘的行动,却在发生后的短短十几个小时内,被这封信的寄件人彻底看穿。

思绪如同失控的齿轮般疯狂咬合。

藏匿在边境加纳领附近的微小据点,与王都近郊庞大深邃的地下黑市。

这两个相隔千里的坐标,竟然共享着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这是不容辩驳的铁证。

写下这封信的幕后黑手,绝不是什么街头巷尾的低贱毒贩。

他能瞬间洞悉王都周边黑市的暗流,能精准锁死我这个公爵千金的每一个脚印,并拥有将情报瞬息传达的通天手段。

在这张吞天巨网的背后,端坐着的,必定是地位显赫的高位贵族,抑或是手眼通天的特权阶级。

我那个动用私兵、将边境小破屋连根拔起的复仇计划,还没来得及拔剑,就已碎成了齑粉。

就算我真的一把火烧了那个据点又如何?

我的真实身份,我沾染禁药且早已病入膏肓的致命软肋,恐怕早就被全国各地暗网的操盘手们共享了。

手腕上那几道自残的伤疤,仿佛重新裂开般,开始疯狂叫嚣着痛楚。

一股阴寒之气从胃底翻涌而上,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的最后一丝温度。

无处可逃。

无论我逃向天涯海角,无论我企图从谁手里买药,他们都必定能将我掘地三尺找出来,把那一粒十金币的绞索,死死套回我的脖颈。

在这场博弈中,我根本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谈判筹码。

我只是一头被圈养在围栏里的猎物,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被他们永无止境地抽走金血。

我松开手指,任由羊皮纸砸落桌面。

纸页拍击在木板上的闷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纳米斯向前迈出一步。

当他的视线触及信纸上的内容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瞳孔骤然紧缩如针。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皮革手套被勒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

“莉莉丝大人……”

纳米斯的嗓音低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骨里生生磨出来的血沫。

“调动私兵的计划,作废吧。”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剧烈摇晃,晕眩感几乎要将我撕裂。

“就算捣毁了一个边境的据点,我的秘密也早已在无边的黑夜里烂大街了。

只要我敢反击,他们立马就会把我是个瘾君子的烂事,直接捅到王室和公爵府的案头。”

我深深地瘫进椅背,将双手死死交叠在膝盖上。

指甲抠破了手背的皮肉,那一丝微弱的刺痛,是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现实。

靠武力破局的退路,已经被彻底焊死。

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

在一个月内,去变出那笔将近一千二百金币的惊天巨款,然后像条摇尾巴的狗一样,双手奉上。

“欠下的那些金币……我只能在限期内,如数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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