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压着坚硬的土路,规律的颠簸顺着坐垫,一寸寸渗入我的脊骨。
车窗那四方的画框里,加纳领那座寒酸的领主宅邸正逐渐被抛在脑后,缩小成一个灰点。
窗外的视野中,塔罗西亚家族随行骑士们的银色甲胄熠熠生辉,纳米斯正骑在队伍的最前方,稳稳地攥着缰绳。
漫长的跋涉持续了数日。
终于,窗外景致的色调开始更迭。
规整铺就的石板路,高耸入云的石砌尖塔,如同潮水般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王都近郊的商业城邦,到了。
负责管辖这座城邦的领主府邸,宏伟而辽阔。
我端坐在会客室的长椅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四周环绕着雕工精湛的石柱。
对面,坐着一位披着奢华外衣的初老领主。
我端正了坐姿,调动脸部肌肉,再次拼凑出那副完美无瑕的慈爱笑容。
“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阁下海涵。”
毫无波澜的嗓音震荡着空气,在室内缓缓铺开。
“边境的领地改革虽步履维艰,但总算初见成效。
在将这份成果亲口呈报给卡西利亚殿下之前,我希望能先来视察一番近郊这座高度繁荣的城邦,以期进一步开拓眼界。”
我刻意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对上领主的双眼。
“只是,我暂时归来的消息,还请阁下务必严格保密。”
领主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向卡西利亚殿下交出一份最完美的答卷。
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以及防范其他领地恶意干涉的必要手段。”
王太子的名讳,叠加上公爵千金的威压,死死扼住了他思考的余地。
领主深深地垂下头颅,立下誓言,定会对我在此下榻一事守口如瓶,并当即腾出了这府邸里最为奢华的一间客房。
次日深夜。
分配给我的卧室那扇沉重的房门被推开,纳米斯走了进来。
他的斗篷上沾染着夜雾的湿气,右手紧紧攥着一只小巧的亚麻袋。
他在我面前站定,将袋子轻轻搁在桌上。
“莉莉丝大人。
我顺着王都地下黑市的情报网,成功接头了。”
他解开袋口的绳结。
里面,赫然滚落出许多粒我再熟悉不过的、闪烁着暗金光泽的药丸。
“一枚银币换一粒。
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市价。”
我从椅子上霍然起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其中一粒金色的圆球。
金属般的冰凉与隐约的粉末触感,顺着指腹传导进神经。
回想起边境那个组织开出的一粒十金币的吃人天价。
想我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不惜割裂领地,甚至拆解了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而今,随着这“一枚银币”的清脆回响,那条绝对碾压的勒索链条,被彻底斩断了。
一阵剧烈的如释重负感猛地撑开了我的胸腔,我贪婪地大口吞咽着空气。
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就是这几粒微小的粉尘,将我的尊严与肉体,从那深不见底的泥沼中生生拽了回来。
又过了一日的午后。
我将王国的疆域图在桌案上铺开,正与纳米斯密谋着私兵的调遣计划。
“廉价药丸的供货渠道已经打通。
下一步,就是拔除加纳领附近那个吸血的组织。”
我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边境的标记处。
“动用公爵府的调令,秘密重编驻扎在附近的塔罗西亚家私兵。
名义就写剿灭流寇。
不需要任何谈判,直接用绝对的武力,把他们的据点给我烧成灰烬。”
对于那些让我饱受无尽恐吓的杂碎,我要还以最彻底的报复。
就在纳米斯仔细确认着我指出的布阵图,正欲点头领命的那一瞬间。
房门被敲响,领主府的侍从端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盘中赫然托着一封信笺。
纳米斯上前接过,警惕地检查了表面确认无毒后,才轻轻放置在我的手边。
信封表面一片空白,既无收件人,也无寄件人的署名。
这种诡异的装帧,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目光触及信件内容的刹那,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剧烈地明灭、倒转。
『致莉莉丝大人:听闻您昨日在王都近郊的黑市,以一银币一粒的低价购入了可供三个月消耗的药丸。鄙人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