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远远不够。

还差一点。

只差五十枚金币。

区区五十枚金币,此刻却化作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横亘在我的性命与尊严之间。

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皮袋粗糙的边缘。

肢解了长裙,将母亲的遗念割裂成碎片,却依然无法填补这个令人绝望的豁口。在这组冰冷的数字面前,我的脑髓开始以濒死般的极速疯狂运转。

指望公爵家施舍救济?痴人说梦。

通过正规途径向邻领举借?绝无可能。

我手中残存的筹码,唯有我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土地本身了。

我将视线投向桌案的一角。

那里,平铺着一张描绘着加纳领全貌的羊皮纸地图。

我的指尖,停留在地图最南端,那片紧邻他国边境的土地上。

“纳米斯。这片南端的土地。”

我的声音低沉嘶哑,干涩得仿佛吞了沙子。

“把这里,割让给别领的商人。表面上,打着‘共同开发引进外资’的幌子。暗地里,把他们作为敲门砖进贡的那笔现钱——底线是五十枚金币——直接转入我的私账。”

这是何等明目张胆的贪墨。

滥用代理领主的职权,将关乎领地百年基业的咽喉要道零敲碎打,只为了换取几副吊命的毒药——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眼下或许风平浪静,不见波澜。

但几年之后,这块落入外人手里的土地,必将化作一条死死勒住加纳领咽喉的致命绞索。

我正在把那些对我顶礼膜拜的领民的未来,贱卖给魔鬼,只为了换取那几颗金色的药丸。

我将指尖从地图上抽离,垂眸俯视着依然长跪不起的纳米斯。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僵直。

“对不起,纳米斯。”

干瘪苍白的歉意,从我的嘴唇间零落成泥。

“我要把你的故乡,一块一块地剜下来卖掉。我知道这是一个夺走所有领民未来、极其自私且愚不可及的决定。但是,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一个被剥夺了一切、连灵魂的骨架都要靠毒药来支撑的废人,哪里还有资格奢谈什么统治者的高洁与荣耀?

“对不起……”

唯有那份为了苟活到明天的癫狂执念,如同牵线木偶般,强行驱使着这具残躯。

我双手死死交握,任由指甲深深抠进手背的皮肉里。

皮肉被撕裂、鲜血渗出的钝痛,成了我衡量自身罪孽深浅的、最直观的物理标尺。

沉重如铅的死寂,在石室内一层层地堆积。

纳米斯缓缓抬起了那张长埋于地的脸。

那双栗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我不堪决断的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

那里头唯有不见底的悲凉——那是在痛恨自身的无能,竟将追随的君主逼至如此绝境的、蚀骨的悲凉。

他维持着跪姿,双手撑在我的脚边,深深地叩下了头颅。

“就依您所言,莉莉丝大人。”

他的声音虽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石室中荡开。

“无论如何……我永远站在您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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