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冷酷无情地流沙般滑落。
两天光阴,转瞬即逝。
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纳米斯拖着沉重的步伐,踏入了石室。
他的皮衣沾满了风霜与泥灰,那张本该俊朗的面庞,此刻却透着死人的灰败。
嘴唇干裂褪皮,渗出细密的、紫黑色的血珠。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地面上,每迈出一步,都仿佛拖拽着千斤镣铐。
他甚至忘了关门,行至距我仅数步之遥的地方,双膝猛地砸向了冰冷的石板。
“情况如何?邻镇的珠宝商,可还相中了我那些石头?”
面对我的询问,纳米斯并未抬头,只是将下巴死死抵住了胸口。
他把手探进外套内侧。
摸出那只表面已被磨损得粗糙的小皮袋,用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将它放置于地。
“……万分、抱歉。”
纳米斯折下上半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四处借贷,加上变卖首饰……只筹到了,这些。”
“……什么?”
我从床畔霍然起身,一把抓起他放在地上的皮袋。
扯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倒在桌案上。
清脆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石室内刺耳地回荡。
我拨弄着视线里那一堆闪烁着金光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清点。
二百五十枚。
连三百枚都不到。
“那些石头,可是父亲当年从帝国商人手里重金求来的绝品!那么大的个头,毫无瑕疵的纯度……单是一颗,就绝不低于五十枚金币,不,就算是一百枚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
纳米斯那紧贴着地面的头颅下方,传来野兽般低哑的呜咽。
“正因如此……才根本卖不出去。”
他维持着那卑微的姿态,向我诉说起在邻镇经历的荒谬现实。
“无论哪家店,看到石头的瞬间,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满脸控制不住的痉挛。”
我托付给他的那几块硕大蓝宝石与主石,那是唯有大贵族与王室才有资格染指的神物。
那是穷乡僻壤的乡下贵族穷尽一生也无缘一见的稀世珍宝。
而偏偏,是一个隐姓埋名、浑身泥泞的粗野男人,带着它们找上门去。
“他们说,这种国宝级别的珍物,他们根本无福消受。肯定是赃物,质问我是不是洗劫了王室的宝库。甚至……差点叫来卫兵当场拿人。”
它的价值,实在是太高了。
没有文书,不走正轨商路,想要将它当作普通的石头草草变卖——它那过于高贵的血统,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那股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本身便构成了犯罪的铁证,吓退了所有图谋不轨的鼠辈。
“我跑了无数家。就连暗巷里最贪婪的销赃客,也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说,谁敢碰这个,就得掉脑袋。”
纳米斯攥紧双拳,死死地捶打着石板。
沉闷的撞击声里,鲜血顺着他皲裂的指关节缓缓渗出。
“到最后……我只能把那些碎小的配石,任由他们落井下石,以最下贱的价格当场折现。”
那些硕大的蓝宝石,那些凝结着母亲最后体温的主石,却根本无法折算成金钱,只能冰冷地沉睡在他的行囊深处。
因为太过珍贵,反而沦为一文不值的废物。
就像我,因为太过完美而无人能懂,最终被整个王都放逐。
我的宝石,亦是因为完美到了极致,最终无处安放。
“……莉莉丝大人,请您……降罪于我。”
水滴从纳米斯的眼底坠落,在灰色的石板上晕染出一片片深沉的污迹。
“我根本不配做您的骑士。我辜负了您的期许,没能把您拉出泥潭。折腾了半天,只换回这区区一点碎银……”
我离开桌案,走了几步,在他的面前屈膝跪下。
冰冷的寒气顺着膝盖直窜入骨。
我探出右手,将掌心贴上他沾满泥污的面颊,强硬地捧起了他的脸。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拆解宝石时割出的细碎伤口,以及干涸发黑的血痂。
那指尖,在纳米斯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纳米斯。”
我的嗓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情绪的涟漪。
“别哭。错不在你。”
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我那可笑至极的算计,竟然连这种最基本的常理都未能料及。
“区区五十枚罢了,不是么?”
我扯动嘴角,生硬地牵扯着面部肌肉。
眼底一片死寂,仅仅只是在物理层面上,拼凑出了一个笑容的轮廓。
左手越过桌面,一把抓起那只干瘪的皮袋。
两百五十枚金币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在鼓膜深处嗡嗡作响。
金属的冰冷,穿透皮革,贪婪地汲取着我掌心仅存的温度。
死限,已迫在眉睫。
“既然卖了裙子也不够……那么接下来,我还剩下什么可以出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