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败的晨光斜斜地切入床单。
我强撑起沉重的眼皮,偏过头去。
视野的边缘,映出纳米斯的侧脸。他依然衣冠齐楚,双眸紧闭。
他那均匀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石室里低低回荡。
属于他的体温,隔着毛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我的肌肤。
我的指尖,依然死死地攥着他那件厚重外套的一角。
淤积在胸腔深处的冰冷,似乎借由这份温暖,得到了片刻的消融。
我迟缓地坐直身子,拨开散落在一片凌乱床单上的樱色长发。
目光投向房间阴暗的角落——那里,静静地陈列着昨日才送达的木箱。
箱子深处,躺着母亲留下的遗物,那件淡紫色的丝绸长裙。
那一瞬,我的呼吸蓦地变浅,指尖的温度随之骤降。
必须肢解那件长裙、必须变卖上面的宝石——这残酷的物理事实,化作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我的理智。
『你连母亲的爱都要拿去换钱吗?』
『你究竟要变成多么肮脏的贱女人才肯罢休?』
这石室里分明空无一人,那低沉浑浊的嗓音,却在我的耳膜深处疯狂轰鸣。
手腕上纵横交错的自残伤疤,仿佛被烈火灼烧般,叫嚣起尖锐的疼痛。
我用颤抖的手抓起放置在床头矮桌上的玻璃药瓶,胡乱扯开瓶盖。
倒出一粒泛着诡异金光的药丸,连水都不喝,便硬生生地用手指将它捅进喉咙深处。
几秒的死寂过后,一团邪火从胃底炸裂开来。那种带有强制性的虚假极乐,沿着脑血管开始疯狂奔流。
幻听烟消云散,痛楚如潮水般退却。斑斓至极的光晕,转瞬便将这冰冷的现实涂抹殆尽。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榻,走到那只木箱前。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身后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轻响,是纳米斯起身的动静。
“莉莉丝大人。”
“纳米斯。准备干活了。来帮我。”
我的声线平如死水,剥离了一切情感的波澜。
我拉开抽屉,摸出一把精巧的短刀,将冰冷的刀锋抵住了柔软的丝绸。
刀刃滑入金线缝制的缝隙,猛地用力,生生挑断了丝线。
连带着坚硬的金属底座,华美的宝石从裙摆上惨遭剥离,滚落一旁。
纳米斯亦拔出自己的短剑,沉默不语地加入到这场肢解裙摆的暴行中。
丝帛撕裂的悲鸣,刀尖磕碰金属的铮然,成了这间石室内仅存的回响。
四颗硕大的主石,十数粒零碎的点缀。
它们被悉数剜出,冷冷清清地排列在矮桌上。
我垂眸凝视着这些折射着斑斓光泽的死物。
这曾是王都最顶级的工匠千挑万选出的瑰宝。
若论当初购入的造价,绝不会低于一千枚金币。
“纳米斯。带上这些,去远方领地的黑市。”
我捏起那些宝石,一颗一颗,将它们扫进粗糙的小皮袋里。
“那帮人定会趁火打劫,把价格压到极点。但底子摆在这,哪怕再怎么贱卖,换回两百枚金币总是不成问题的。”
我用皮绳将袋口死死扎紧,一把将其塞进纳米斯宽厚的手掌里。
“若能卖到三百金币以上,你便直接回来。若是不够……就拿你去向朋友们借来的现钱凑齐。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满足那个组织的胃口。”
我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这只微不足道的皮袋,如今已是我用来维系生命与最后一丝尊严的、仅存的蛛丝。
“我即刻启程。”
纳米斯将皮袋贴身藏入外套内侧,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偏过头,望向窗外。
晨阳初升,领主宅邸的庭院里,已有几名骑士在晨练。
而我,必须滚回日常的政务中去,戴上面具,继续扮演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完美无瑕的统治者。
“万事小心……纳米斯。”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轻声吐出这句叮嘱。
他即将离开所带来的恐惧,在心底疯狂地翻江倒海,却又被药力粗暴地镇压了下去。
“请您放心。这一次,我联络了几位值得托付的同僚同行。路上的安全绝无问题。”
纳米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时间,正在残忍地流逝。
若他未能在大限之前赶回,等待我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