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纳米斯无声地步入室内。
他的视线,径直锁死在我身上的紫裙,以及我脸颊上斑驳的泪痕上。
我死死揪住裙摆,抬起头。
“对不起,纳米斯。今天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母亲的遗物,再多待一会儿?”
面对我那嘶哑的哀求,纳米斯眨了一下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随之向前迈出几步,在我坐着的床榻边,无声地单膝跪地。
微弱的火光,将他投射在冰冷石板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我放下捂住脸颊的双手,垂下视线,落在了膝头那铺开的淡紫色真丝布料上。
“我啊,小时候,其实是个坏孩子呢。”
脱口而出的话语,如同要消融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一般,低沉,且毫无起伏。
“父亲也好,母亲也罢,都太温柔了。只要我哭着撒娇,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他们都会满足我。想吃堆积如山的美味点心。想让周围只剩下那些对我阿谀奉承的仆人。不想上严厉家庭教师的课。那时的我,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活着。”
指尖,缓缓摩挲着缝在衣料上的坚硬宝石。
“每天,我都会找各种毫无道理的借口,去欺负领民们的孩子。看着他们在泥地里打滚哭泣的模样,以此来确认自己那绝对的优越地位,甚至还能笑出声来。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呼吸越来越浅。指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真丝的布料被抓出了一道道褶皱。
“母亲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去向那些孩子的父母低头赔罪。可那时的我,却毫无感觉。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坚信,只要我继续任性下去,这种幸福的生活就会一生一世地延续。”
在视野的边缘,我察觉到纳米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始终垂着眼眸,不发一语,静静地倾听着我的忏悔。
“那样的我,却把母亲……”
喉咙深处一阵痉挛,话语戛然而止。
我那幼稚的傲慢,最终酿成了过去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剥夺了母亲的自由,甚至最后将她的生命消磨殆尽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在断续的浅呼吸中,再次启唇。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对我那么温柔。不管我有多么愚蠢,她都绝对没有抛弃我。”
我抬起右手,触碰着点缀在颈项上的那颗深紫色紫水晶。
冰冷金属的触感,无情地掠夺着皮肤的温度。
“可是,哪怕是长大了的我,如今却要毁掉母亲留给我的这件遗物,去换钱买那种可能是毒品的药。”
我眯起双眼,盯着布料上那晕开的泪痕。
仅仅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和苟活于世,我就将最尊贵之人的爱的证明,折算成金币,并且正在一步步准备将其肢解。
“我啊,到底是个怎样无可救药的恶毒女人呢。”
声音彻底丧失了感情的起伏。那不过是一连串罗列着冷酷事实的、物理层面上的声响罢了。
“绝无此事。莉莉丝大人您……”
纳米斯猛地抬起头,试图用强烈的言辞加以否定。
那双栗色的眼眸中,剧烈的苦痛与对我绝对的忠诚正在剧烈地摇曳。
但我打断了他的话,吐露了盘踞在心中的真相。
“如果……当初生下来的不是我,而是艾莉娜的话。大家一定都会很幸福的吧。”
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让室内的空气彻底结冰。
无瑕,坚强,永远如阳光般照耀四周的异母姐姐。
被父亲疼爱,被卡西利亚殿下认可。将我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光芒尽数汇聚于一身的存在。
只要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要由她作为塔罗西亚家的女儿活下去。母亲就不会遭遇不幸,父亲就不会深陷苦恼,领民们也不必遭受这种充满欺瞒的统治。
我的存在本身,对这个世界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缺陷,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物。
极度的悲哀死死压迫着肺部,连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
原本单膝跪地的纳米斯,突然向前探出了身体。
他的双臂爆发出强横的力量,猛地绕过我的后背与腰际,将我的身体死死按进他那坚硬的胸甲之中。
伴随着剧烈的衣物摩擦声,我樱花色的长发散落在了他的肩头。
“啊!?……”
我想要说的话,被这足以将身体勒断般的拥抱,在物理层面上粗暴地截断了。
肋骨受到了沉重的压迫。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体温,透过单薄的紫色长裙,源源不断地倒灌进我冰冷的肌肤。
“纳……米斯……?”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的力道,彰显出一种绝不容许我再吐露半句自我否定之词的、钢铁般的意志。
“在我眼里,莉莉丝大人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暴烈热度,狠狠地砸在我的耳畔。
我将脸庞死死埋在他的肩窝,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