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光的距離

週日清晨,溫禮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見是蘇曉晴傳來的訊息,一連好幾條,語氣急促:

「溫禮妳起床了嗎?」

「快看群組!」

「陳暮出事了!」

溫禮瞬間清醒,立刻點開「光的迴響」群組。陳暮發了一條訊息,時間是凌晨三點:

「爸爸凌晨走了。很安詳。我沒事,不用擔心。」

只有這三句話,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沒有任何多餘的字。但溫禮能想像手機那頭陳暮的狀態——蒼白、疲憊、但依然努力保持冷靜。

她立刻回覆:「我們馬上過去。哪家醫院?幾號病房?」

蘇曉晴也回覆:「對,我們馬上到!」

幾分鐘後,陳暮回覆:「不用來。你們休息。園遊會還要準備。」

溫禮不理會他的拒絕,直接打電話給蘇曉晴。

「妳看到了嗎?」蘇曉晴的聲音帶著哭腔。

「看到了。我們必須去。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

「可是他說不用……」

「他總是說不用。但這次,我們不能聽他的。」

溫禮快速洗漱,換好衣服。母親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看見她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只是把一個保溫袋塞進她手裡。

「帶去給陳暮。他需要吃點東西。」

「媽,妳怎麼知道……」

「我聽見妳講電話了。」母親溫柔地說,「去吧。這種時候,陪伴比什麼都重要。」

溫禮點點頭,匆匆出門。她和蘇曉晴約在公車站會合,兩人手裡都提著東西,溫禮帶著母親準備的早餐和熱湯,蘇曉晴帶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和一盒巧克力。

「我不知道該帶什麼。」蘇曉晴眼睛紅紅的,「花是給我爸爸的,他說白色代表純潔和安詳。巧克力……至少能讓陳暮補充一點熱量。」

「夠了。」溫禮握住她的手,「我們能去,就已經夠了。」

公車上,兩人沉默地坐著。窗外的街景快速後退,溫禮的思緒卻停留在陳暮那條訊息上「爸爸凌晨走了。很安詳。」這幾個字背後,是多少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多少滴無聲流下的眼淚,多少次在父親床邊的守候與祈禱。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不是痛苦的結束,而是陪伴的結束;不是負擔的減輕,而是連結的斷裂。

對陳暮來說,父親的離開意味著什麼?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不用再在醫院和學校之間奔波?還是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一個「為什麼要堅持下去」的理由?

溫禮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陳暮需要有人在他身邊,不是要說什麼安慰的話,不是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單純地存在,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到達醫院時,天色才剛亮。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夜班護士在護理站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屬於離別的寂靜。

陳暮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深濃的陰影,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的皺巴巴的襯衫,袖口有一小塊暗色的污漬,像是咖啡或醬油。

溫禮輕輕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蘇曉晴坐在另一側。

陳暮睜開眼睛,看見她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深深的疲憊。

「不是說不用來嗎?」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我們想來。」溫禮輕聲說,將保溫袋放在他手中,「這是我媽媽準備的早餐。妳多少吃一點。」

陳暮看著保溫袋,沒有動作。蘇曉晴將百合花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這是我爸爸挑的,說白色百合代表純潔和安詳。適合……送別。」

「謝謝。」陳暮的聲音很輕,「也謝謝妳爸爸。」

三人沉默地坐著。走廊上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輕盈,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那是另一個樓層,另一個故事,另一種開始與結束的循環。

「他走的時候,我在旁邊。」陳暮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凌晨兩點五十三分。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就閉上了。很安靜,沒有痛苦。」

溫禮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指尖有細微的顫抖。

「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蘇曉晴輕聲問。

「他說……『暮暮,畫畫要繼續。』」陳暮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都這種時候了,他想的還是我,還是畫畫。」

溫禮感覺自己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但她忍住了。此刻陳暮需要的是穩定,不是一起崩潰。

「他一定很以你為傲。」她說,「不只是因為你畫得好,更是因為你是他的兒子,你繼承了他對美的追求,對建築的熱愛。」

陳暮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溫禮和蘇曉晴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第一縷晨光,金黃色的光線在地板上慢慢延伸,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他終於不用再痛了。」陳暮抬起頭,看向那道光,「也不用再吃那麼多藥,做那麼多檢查。他可以……休息了。」

「嗯。」溫禮點頭,「他休息了,但你還要繼續。帶著他的教導,他的期望,他的愛。」

陳暮轉頭看她,眼中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著悲傷、感激,還有一絲迷茫。

「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他誠實地說,「以前畫畫,有一部分是為了爸爸,讓他看,讓他驕傲,讓他知道我沒有辜負他的教導。現在他不在了,我畫畫……還為了什麼?」

溫禮思考了很久。這個問題太深,她不敢隨便回答。

「也許,」她最終說,「是為了讓他的教導繼續活下去。你畫的每一張畫,都是他生命的延續。你對美的每一次追求,都是他價值的證明。你成為什麼樣的人,就是他留給世界最好的禮物。」

陳暮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蘇曉晴補充道:「而且,你還有我們啊。我們還要一起辦園遊會,一起讓『光的迴響』發光。你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三人的臉上,也照在長椅旁那束白色百合花上。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像是眼淚,又像是鑽石。

上午,陳暮的姑姑從南部趕來處理後事。

她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樸素的深色衣服,眼睛哭得紅腫。看見陳暮,她緊緊抱住他,哽咽著說:「暮暮,你可憐的孩子……以後姑姑照顧你。」

陳暮僵硬地站著,沒有回應擁抱,但也沒有推開。溫禮看見他的表情,不是感動,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種空洞的疲憊,像是情感已經耗盡,無法再做出任何反應。

姑姑去辦手續時,溫禮和蘇曉晴陪陳暮在醫院花園裡坐著。今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花園的長椅上,照在盛開的菊花上,也照在陳暮蒼白的臉上。

「姑姑要帶我回南部。」陳暮突然說,「她說我一個人在台北太辛苦,要轉學去南部,住她家。」

溫禮的心一沉:「你答應了嗎?」

「沒有。我說要考慮。」陳暮看著自己的手,「爸爸的後事處理完,還有很多事要辦醫院的費用,療養院媽媽的安置,學校的學籍……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那你打算怎麼辦?」蘇曉晴問。

「不知道。」陳暮搖頭,「我只知道,我不能逃避。爸爸從來不逃避,我也不行。」

溫禮想起陳父在病床上的樣子,即使病入膏肓,眼睛依然明亮;即使說話都費力,依然關心兒子的畫畫和學業。那是一個不會逃避的人,一個用一生實踐「建築師責任」的人。

「我們會幫你。」溫禮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在。」

「對,」蘇曉晴點頭,「園遊會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和溫禮可以處理。你先專心處理家裡的事。」

陳暮看著她們,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溫暖:「謝謝你們。真的。」

下午,溫禮和蘇曉晴離開醫院。臨走前,溫禮將一個信封交給陳暮。

「這是我們預售的部分收入,八千多元。雖然不多,但可以先應急。」

陳暮想拒絕,但溫禮按住他的手:「這不是給你的,是給項目的。你是項目的一員,這是你的分成。」

這又是母親教的說法,用「項目分成」代替「金錢幫助」,用「應得的報酬」代替「同情的施捨」。

陳暮最終收下了:「等園遊會結束,我會把帳目算清楚,該還的還,該分的分。」

「不急。」溫禮微笑,「你先照顧好自己。」

走出醫院時,夕陽已經西斜。溫禮和蘇曉晴並肩走在街上,誰也沒有說話。

「他會沒事吧?」蘇曉晴終於忍不住問。

「會的。」溫禮說,「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我們,有姑姑,有林伯吳伯,還有那些被他的畫觸動的陌生人。這麼多光聚在一起,總能照亮他的路。」

「可是……如果他真的轉學去南部呢?」蘇曉晴的聲音帶著不捨,「我們就看不到他了,園遊會怎麼辦?『光的迴響』怎麼辦?」

溫禮沉默了。她也在想這個問題。如果陳暮離開,不只是失去一個朋友,更是失去一個重要的夥伴,一個「光的迴響」的靈魂人物。

但她想起陳暮說的話「我不能逃避」。他不會為了輕鬆而離開,不會為了逃避而放棄。即使最後真的必須去南部,他也會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把該負的責任盡到。

這就是陳暮,一個在困境中依然堅持的人,一個在黑暗中依然發光的人。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選擇,支持他的決定,在他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無論他在哪裡,光的連結不會斷。

因為真正的光,不受距離限制。

週一早晨,陳暮沒有來上課。

溫禮走進教室時,看見他的座位空著,桌上沒有任何東西,沒有素描本,沒有鉛筆盒,沒有那支林伯送的製圖筆。

那個位置突然顯得很空,像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今天請假了。」蘇曉晴轉過身,低聲說,「我剛才問過班導師,說要處理父親的後事,這幾天可能都不會來。」

溫禮點頭。她早就猜到了,但真正面對這個空座位時,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解著複雜的函數圖形。溫禮完全無法專心,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空位。

她想起陳暮坐在那裡時的樣子總是低著頭,專注地寫筆記,偶爾抬起頭看向黑板,眼神認真而清澈。他很少發言,但每次發言都能切中要害;他很少笑,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好看的弧度。

現在,那個位置空了。

不只是座位空了,而是整個教室都少了一種無形的東西,一種安靜但穩定的存在感,一種「即使在困境中依然堅持」的精神力量。

午休時間,溫禮和蘇曉晴沒有去圖書館,而是留在教室討論園遊會的進度。沒有陳暮的參與,討論變得困難,很多專業問題她們無法決定,很多設計細節需要他的確認。

「我們得去醫院找他。」蘇曉晴說,「不是要打擾他,而是需要他的意見。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怎麼樣了。」

「我也是。」溫禮點頭,「但不要打擾太久。他現在需要處理很多事,可能沒時間和我們討論。」

放學後,她們直接去醫院。陳暮父親的遺體已經移到殯儀館,陳暮和姑姑在那裡處理相關事宜。

她們到達時,陳暮正坐在靈堂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素描本,在畫什麼。姑姑在裡面和禮儀師討論細節。

「陳暮。」溫禮輕聲叫他的名字。

陳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蘇曉晴在他旁邊坐下,「順便……有幾個園遊會的問題想問你。不過不急,你先忙你的。」

陳暮搖頭:「沒關係,問吧。我需要一些轉移注意力的事情。」

溫禮拿出筆記本,翻到問題列表:「首先是包裝設計。你之前說要用牛皮紙,但我和曉晴覺得白色卡紙更有質感。你覺得呢?」

陳暮思考了一下:「白色卡紙確實更有質感,但成本高一些。如果預算夠,就用白色;如果不夠,牛皮紙也很好,有復古的感覺。」

「那我們先用白色卡紙打樣看看效果。」蘇曉晴說,「如果太貴再換。」

「第二個問題,」溫禮繼續,「關於定價。明信片我們想定三十五元,但怕太貴沒人買。你覺得呢?」

陳暮計算了一下:「成本大約十元,定三十五元利潤空間夠,而且不會太貴。可以推組合優惠:三張一百元,這樣客人會覺得划算。」

他們討論了大約二十分鐘,把所有待解決的問題都過了一遍。陳暮的思緒依然清晰,建議依然專業,但溫禮能感覺到他聲音中的疲憊,眼神中的空洞。

討論結束後,蘇曉晴拿出一個紙袋:「這個給你。我媽媽做的紅豆湯圓,說吃了會心情好一點。」

陳暮接過:「謝謝阿姨。也謝謝你們。」

「陳暮,」溫禮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會考慮轉學嗎?」

陳暮沉默了很久。靈堂裡傳來姑姑和禮儀師低低的交談聲,走廊上有其他家屬走過,腳步聲輕而急促。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姑姑希望我去,說南部環境單純,她能照顧我。但我在這裡有你們,有學校,有『光的迴響』……我不想放棄。」

「那你媽媽呢?」蘇曉晴問,「她在療養院,如果你去南部……」

「這也是問題。」陳暮嘆氣,「媽媽的療養費需要用爸爸的保險金支付,但手續很複雜。姑姑說可以幫忙處理,但需要時間。」

溫禮感覺陳暮的肩膀上壓著太多東西,有父親的後事,母親的安置,學業的壓力,經濟的負擔,還有未來的選擇。這些東西像一座山,壓在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身上。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她認真地說,「我們都支持你。如果你留下,我們一起奮鬥;如果你離開,我們會記得你,記得我們一起創造的光。」

陳暮看著她,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芒:「謝謝妳,溫禮。這句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離開殯儀館時,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起,在濕潤的街道上投下溫暖的光暈。溫禮回頭看了一眼靈堂的方向,燈光透過玻璃門,隱約能看見陳暮的身影,依然坐在長椅上,依然在畫畫。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他還在畫畫。

因為那是他與父親的約定,是他不能放棄的承諾,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

晚上,溫禮在日記上畫了一幅簡單的畫:一張空椅子,椅子上放著一本闔上的素描本,旁邊有一支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椅子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畫的下面,她寫:

「第114天:今天教室裡少了一個人。那個位置空了,但空得很有重量,像是少了一個錨,少了一種穩定的力量。」

「陳暮的父親走了。凌晨兩點五十三分,很安詳,沒有痛苦。他最後一句話是『暮暮,畫畫要繼續』。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的還是兒子,還是對美的追求。」

「陳暮今天沒有來上課。他的座位空著,桌上的東西都收走了。但我知道,他沒有放棄。他還在畫畫,還在思考園遊會的事,還在努力履行與父親的約定。」

「姑姑要他轉學去南部,說要照顧他。他還沒決定,但我知道他不想離開。他在這裡有我們,有『光的迴響』,有和父親共同的記憶,那些建築,那些畫,那些光。」

「今天去醫院看他,我們討論了園遊會的細節。他的思緒依然清晰,建議依然專業,但我能感覺到他聲音中的疲憊,眼神中的空洞。他正在經歷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卻依然努力維持正常,正常地說話,正常地思考,正常地畫畫。」

「蘇曉晴說,她害怕陳暮離開。我也是。但我們都知道,不管他在哪裡,光的連結不會斷。因為真正的光,不受距離限制。真正的約定,不需要天天見面來維持。」

「今天學到的: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失去不等於結束。陳暮父親離開了,但他的教導還在,他的作品還在,他對美的追求還在陳暮身上延續。這就是生命的延續,愛的傳承。」

「光的距離,不是空間的距離,而是心與心的距離。只要心在一起,光就能跨越千山萬水,抵達彼此。」

寫完後,溫禮合上日記。

她走到窗邊,看向夜空。今晚有雲,星星很少,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雲層之上,依然閃爍。

就像陳暮,即使在悲傷的雲層下,依然在努力發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為他的光,即使微弱,即使遙遠,也要讓他看見,他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

這就是光的距離。

不是阻隔,而是連結。

不是分離,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在時光裡,練習愛與禮。

在距離中,證明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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