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站在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的交叉點
第二節 兩種語言
國中一年級下學期,星汐十四歲。
開學後不久,學校公布了一個消息:下個月要舉辦「國際交流週」,會有來自日本、韓國、美國三所姊妹校的學生來訪。每個班級要準備一個「台灣特色」的展示,可以選擇任何主題:美食、景點、文化、科技、藝術。
星汐的班導師在班會上問:「有人自願負責策劃嗎?」
教室裡安靜了三秒鐘。然後所有人轉頭看向班長,那是班會的慣例,沒有人自願的時候就找班長。
班長叫林柏翰,是一個高高瘦瘦、講話慢條斯理的男生。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我可以負責統籌,但我需要有人幫忙想主題。」
「什麼主題都可以?」有人問。
「對,什麼都可以。」老師說。
教室裡開始有人舉手:「夜市!」「101!」「故宮!」「腳踏車!」「珍珠奶茶!」
星汐沒有舉手。她坐在窗邊,看著那些熱烈討論的同學,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國際交流。不同國家的人。不同語言的人。
他們怎麼聽台灣的海?
她舉手。
「陳星汐?」老師有點驚訝,她很少在班上發言。
「我想做一個主題,叫做『台灣的海之聲』。」
教室安靜了一下。
「那是什麼?」林柏翰問。
「就是~」星汐想了想,說,「錄台灣不同海邊的聲音,然後讓那些外國同學聽。不是用講的介紹台灣,是用聽的。」
「可是他們聽不懂海浪啊。」有一個男生說,「海浪就是海浪,哪裡都一樣。」
「不一樣。」星汐說,「基隆的海和墾丁的海不一樣,花蓮的海和澎湖的海不一樣。而且~」她停了一下,「每個人聽海浪的方式也不一樣。日本人聽到的海浪,可能跟美國人聽到的不一樣。因為他們的海不一樣,他們聽海的經驗也不一樣。」
教室裡沉默了幾秒。
林柏翰第一個開口:「我覺得這個想法很酷。但我們要怎麼做?總不能把外國同學載去海邊吧?」
「不用。」星汐說,「我已經有很多錄音了。我們可以做一個『聲音體驗站』,讓他們戴耳機聽。然後我們可以問他們聽到什麼,記錄下來,變成一個『跨文化聲音地圖』。」
老師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這孩子很不一樣」的光。那種光,星汐見過很多次了,但這是第一次,在一個不知道她背景的老師眼睛裡看到。
「陳星汐,你以前做過類似的事嗎?」老師問。
星汐猶豫了一下。她可以說「有」。她可以說「我做過聲音地圖網站」。她可以說「我的作品在台北展覽過」。
但她沒有。
「沒有。」她說,「我只是喜歡聽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也許是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讓「普通人實驗」結束。也許是因為她想證明,即使沒有那些「以前的事」,她還是可以做出有意思的東西。
也許只是因為,她想讓這個作品,這個在學校裡、和同學一起做的作品完全屬於「現在的她」。不是「聲音地圖的陳星汐」,是「國一生的陳星汐」。
她不知道哪個原因是對的。但她決定,繼續保持沉默。
接下來的三個禮拜,星汐幾乎每天放學都留在學校,和林柏翰、方語晴一起準備「台灣的海之聲」。
她從自己的錄音資料庫裡挑選了八段聲音,每一段代表台灣不同的海岸:北部的富貴角、東北角的龍洞、東部的七星潭、花蓮的豐濱、台東的三仙台、南部的墾丁、西部的七股、以及澎湖的一個無人沙灘。
她把這些聲音按照地理位置排列,做成一個「環島聲音之旅」。每個來體驗的人會拿到一張台灣地圖,上面標示了八個點。他們戴上耳機,依序聽八段聲音,每聽完一段,就在地圖旁邊寫下他們想到的東西,任何東西,一個詞、一句話、一個顏色、一個感覺都可以。
方語晴負責設計地圖的視覺,她用淺藍色當底,畫了一個簡單的台灣輪廓,把八個點用虛線連起來,看起來像一條珍珠項鍊。
林柏翰負責寫說明文,要用中文、英文、日文三種語言,解釋這個體驗是做什麼的。他的英文很好,日文是上網查的,查完之後請學校的日文老師幫忙校正。
星汐負責技術,她把八段聲音剪輯成同樣的長度(每段一分鐘),調整音量讓它們差不多大聲,然後用一個簡單的播放器串起來,讓使用者可以一個一個按。
三個人配合得很好。方語晴負責美,林柏翰負責文,星汐負責聲。沒有人吵架,沒有人擺爛,沒有人搶功。
「我們這個組合不錯耶。」有一天方語晴說,「以後可以繼續合作。」
「合作什麼?」林柏翰問。
「不知道。但總會有東西可以合作的。」
星汐聽著他們的對話,笑了。
她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做聲音的事。錄音、剪輯、上傳、宣傳,全部自己來。不是因為她喜歡一個人,是因為沒有人可以一起。
但現在,她有方語晴和林柏翰。兩個同齡的、普通的朋友。他們不懂聲音地圖,不懂海廢藝術,不懂「聆聽的倫理」。但他們願意幫忙,願意聽她的想法,願意花放學後的時間和她一起做一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事。
那種感覺,和她以前做聲音地圖很不一樣。
以前做聲音地圖,是一種「使命」。她覺得自己必須做,因為那是她的聲音,她的證明,她的存在方式。
但現在做「台灣的海之聲」,是一種「遊戲」。沒有壓力,沒有期待,沒有人會說「你好厲害」或「你靠爸」。就是三個好朋友,一起做一個好玩的東西。
她發現,這兩種感覺,她都需要。
使命讓她前進。遊戲讓她快樂。
國際交流週到了。
那天早上,學校活動中心被布置成一個小型展覽場。每個班級有一個攤位,展示自己的主題。七年二班「星汐的班級」的攤位在靠近窗戶的位置,陽光灑進來,照在那張淺藍色的台灣地圖上,很好看。
星汐負責播放聲音。方語晴負責接待。林柏翰負責翻譯。
第一批來的是日本學生。三個女生,穿著整齊的制服,頭髮都黑黑的,長度差不多,看起來很像——不是像彼此,是像「日本學生」這個概念。
方語晴用英文跟她們說:「Hello, welcome! This is an audio tour of Taiwan's coasts. Please put on the headphones and listen.」
三個女生點點頭,戴上耳機。
星汐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富貴角。風聲很大,夾雜著遙遠的海浪。其中一個女生閉上眼睛。另一個女生微微歪頭,像在辨認什麼。
第二段:龍洞。海浪打在岩石上,啪、啪、啪,節奏很穩。閉眼睛的那個女生睜開眼睛,看著地圖上的點,好像在想像那個地方。
第三段:七星潭。碎石被浪捲動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人在倒一袋石頭。歪頭的那個女生輕輕「啊」了一聲。
第四段:豐濱。除了海浪,還有遠處的狗叫聲。三個女生同時看向彼此,交換了一個「你也有聽到嗎」的眼神。
第五段:三仙台。風很大,錄音裡有明顯的風聲,像有人在麥克風旁邊吹氣。一個女生笑了出來。
第六段:墾丁。海浪很輕,很遠,背景有觀光客的說話聲。三個女生都安靜下來。
第七段:七股。沒有海浪,只有風車轉動的聲音,嗡嗡嗡,很低,很持續。那個歪頭的女生又歪頭了,但這次是另一邊。
第八段:澎湖。海浪,風,還有一段非常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歌聲——那是星汐在澎湖錄音時,遠處有人在唱卡拉OK,她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剪掉,最後決定留下來。
三個女生聽完,拿下耳機。
方語晴遞給她們三支筆,指了指地圖旁邊的空白處:「Please write down what you thought. Anything.」
三個女生低頭寫。
第一個寫:「石頭的聲音很特別。日本的海邊也有石頭,但不一樣。這裡的石頭聲音比較——」她停了一下,寫了一個英文詞:「lively」(充滿生機的)。
第二個寫:「最後一個有歌聲。我差點哭了。不知道為什麼。」
第三個寫:「我想來台灣。不是去台北,是去這些海邊。」
星汐看著這三行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驕傲,不是感動,是——連結。她和這三個日本女生,不認識,語言不通,一輩子可能只見這一次面。但她們聽了同樣的聲音,然後寫下了真實的感受。那些感受,和她第一次聽那些聲音時的感受,不完全一樣,但有一種共通的東西,一種「海讓我想起了什麼」的東西。
那個共通的東西,不需要翻譯。
因為它是聲音本身。
第二批來的是韓國學生。三個男生,看起來比日本女生自在一些,其中一個頭髮染成棕色,另一個戴著很大的耳環。
他們聽完八段聲音之後,寫下的東西更不一樣。
第一個寫:「第三個(七星潭)讓我想起釜山的海。我小時候住在那裡。」
第二個寫:「第七個(七股)很吵。但那種吵,聽久了會習慣。像城市的聲音。」
第三個寫:「我不知道這是台灣的海。聽起來像全世界的海。」
最後一句話讓星汐愣了很久。
「聽起來像全世界的海。」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是因為那表示她錄的聲音捕捉到了某種普世的、所有人都能共鳴的東西。
難過,是因為那表示「台灣的海」和「全世界的海」沒有區別,那「台灣」這個獨特性,消失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第三批來的是美國學生。兩個男生,兩個女生。他們聽的時候沒有閉眼睛,沒有歪頭,沒有交換眼神。他們就直直地站在那裡,像在聽一堂無聊的課。
但聽完之後,他們寫的東西卻是最長的。
第一個(女生)寫:「I didn’t know Taiwan had so many different coasts. I thought it was just one island, one beach.」(我不知道台灣有這麼多不同的海岸。我以為只是一個島、一個海灘。)
第二個(男生)寫:「The wind in the second one scared me. It sounded like something was coming.」(第二個裡面的風嚇到我了。聽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第三個(女生)寫:「I want to go to the place with the singing. Not because it’s pretty. Because it’s real.」(我想去那個有歌聲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很美。是因為它很真實。)
第四個(男生)寫:「This is better than a textbook.」(這比課本好。)
星汐把這些留言一張一張收好,放進一個透明文件夾裡。
她沒有預期到這個「台灣的海之聲」會產生這樣的效果。她以為外國學生聽完之後會說「很美」、「很放鬆」、「很想來台灣」。但他們說的是「很真實」、「嚇到我了」、「比課本好」。
他們聽到的,不是「觀光宣傳」。他們聽到的是海本來的樣子。風很大、很吵、有時候很無聊、有時候很嚇人、有時候會突然出現一段不知道哪裡來的歌聲。
那就是真實的海。不是明信片上的海,不是旅行社DM上的海。是會嚇到人的海,是會讓人想哭的海,是會讓韓國學生想起釜山、讓日本學生想起家鄉的海。
活動結束後,星汐和方語晴、林柏翰一起收拾攤位。
「我覺得我們做得不錯耶。」方語晴說,一邊把地圖捲起來,「你看到那個韓國人寫的嗎?『聽起來像全世界的海』。那句話好酷。」
「我覺得最酷的是那個美國女生寫的『比課本好』。」林柏翰說,「對啊,因為課本只會寫台灣的面積、人口、首都,不會寫台灣的海聽起來怎麼樣。」
星汐沒有說話。她在想那個日本女生寫的「我差點哭了」。
為什麼想哭?因為那一段若有若無的歌聲嗎?還是因為在一個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裡,戴上耳機,忽然聽見了某種遙遠的、溫暖的、像家的東西?
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那就是聲音的力量。不是「傳遞資訊」的力量,是「觸動人心」的力量,而且是你無法控制的那種觸動。你不知道會被哪一段聲音、哪一個瞬間觸動。但它就是會。
因為你不是用耳朵在聽。你是用你全部的過去在聽。
那天晚上,星汐回到家,把那些留言一張一張拿出來,重新讀了一遍。
「石頭的聲音很特別。」
「最後一個有歌聲。我差點哭了。」
「我想來台灣,去這些海邊。」
「讓我想起釜山的海。」
「聽起來像全世界的海。」
「我不知道台灣有這麼多不同的海岸。」
「第二個裡面的風嚇到我了。」
「我想去那個有歌聲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很美。是因為它很真實。」
「這比課本好。」
她把這些留言掃描進電腦,然後打開聲音地圖網站,她很久沒有登入了。網站上的藍點已經從一千多個變成三千多個。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它自己長大了。
她點開一個新的錄音,在蘭嶼,錄的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海浪聲很不一樣,有一種空洞的回音,像在洞穴裡錄的。她看著留言區,有人問:「這是在哪裡錄的?聲音好特別。」
錄音的人回答:「在蘭嶼的一個礁岩縫隙裡。我把錄音筆塞進去,錄了五分鐘。那個縫隙很小,但聲音很大。我覺得那個礁岩在唱歌。」
星汐笑了。
她在礁岩縫隙裡錄過音。她知道那種「礁岩在唱歌」的感覺。不是比喻,是真的。當你把自己縮得很小,把耳朵貼得很近,你會聽見岩石本身在震動。不是海浪,不是風,是岩石。是地球。
那個在蘭嶼錄音的人,聽見了同樣的東西。他們不認識,沒見過面,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但他們聽見了同樣的東西。
那就是聲音地圖真正的意義。不是網站,不是技術,不是「陳星汐的作品」。是一個讓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可以聽見同樣的東西的地方。
而那些「同樣的東西」,不是固定的。每個人聽見的都不一樣。但「聽見」這個動作本身,是一樣的。
她關上電腦,拿出銀色錄音筆。
很久沒有錄了。不是因為不想錄,是因為不知道要錄什麼。在學校當「普通人」的這段日子,她每天經歷很多事,但她不確定那些事「值不值得錄」。不像海浪聲那麼美,不像阿公說的話那麼重,不像豐濱阿嬤的故事那麼深。就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的、無聊的事。
但現在她想:為什麼不值得?
海浪聲值得錄。
阿公的話值得錄。阿嬤的故事值得錄。那為什麼國一生的日常不值得錄?
那些日常,也是她的聲音。不是「聲音地圖創作者陳星汐」的聲音,是「國一生陳星汐」的聲音。上課、下課、考試、便當、放學和方語晴一起走路回家、和林柏翰在圖書館討論報告。
那些聲音,也是真的。
她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四月十號,星期四。晚上九點三十八分。我今天做了一件很酷的事。我和語晴、柏翰做了一個『台灣的海之聲』,讓日本、韓國、美國的學生聽台灣的海。他們寫了很多留言。有一個人寫『比課本好』。還有一個人寫『聽起來像全世界的海』。我不知道那句是什麼意思,但我很喜歡。」
她停下來,聽著錄音筆運轉的微微震動聲。
「我覺得,海是台灣的,也是全世界的。它屬於這裡,也屬於每個人。就像聲音,聲音是我的,也是每一個人的。因為每個人都在聽。」
她按下停止鍵。
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月光又從那道縫隙溜進來,她一直沒有把窗簾換掉,因為她喜歡那道光。那道總是會進來的、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的光。
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聽著樓上人家的腳步聲,聽著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忽然想到一個詞:混血。
不是真的混血,她沒有外國血統,爸媽都是台灣人。但她覺得自己身上有兩種東西:一種是海的、在地的、聲音的、藝術的;另一種是學校的、城市的、語言的、科學的。
以前她覺得這兩種東西在打架。她覺得自己必須選一邊,要嘛當「海邊長大的聲音小孩」,要嘛當「普通國中生」。
但現在她覺得,它們不用打架。它們可以一起長大。像兩條河流,交匯在一起,變成更大的河流。
不是誰吃掉誰。是變成新的。
那就是混血的意義。不是「一半一半」,是「變成新的」。
她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高一點。
明天,還要上學。還要考數學。還要和方語晴一起吃午餐。還要和林柏翰討論下一次要做什麼。
她不知道下一次要做什麼。但她知道,不管是什麼,都會帶著兩種語言,海的語言,和學校的語言;聲音的語言,和文字的語言;台灣的語言,和全世界的語言。
因為她已經不再需要選邊站了。
她是混血的。
不是血統上的混血。是世界的混血。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我是混血的。」
然後微笑著,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又站在那個都是石頭的海邊。但這一次,旁邊站著方語晴和林柏翰。還有那些日本、韓國、美國的學生。還有豐濱的阿公和阿嬤。還有那個在蘭嶼礁岩縫隙裡錄音的不認識的人。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錄音筆。沒有人說話。
但海浪在說話。風在說話。岩石在說話。
所有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很大的網。不是困住人的網,是連結人的網。
她在那張網的中間。
不是被困住。是被接住。
被所有那些聲音,輕輕地、穩穩地接住。
她張開眼睛,不是真的張開,是在夢裡張開。她看見那張網的線,每一條都是一個聲音。有她的,有媽媽的,有爸爸的,有阿公的,有阿嬤的,有方語晴的,有林柏翰的,有那些不認識的人的。
所有的聲音,都在那裡。
不是誰壓過誰。不是誰取代誰。就是都在那裡。
像海。
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