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函数图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那块墨绿色的黑板被写得满满当当,x轴、y轴、抛物线,白色的线条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张越织越密的蛛网。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每敲一下,细碎的白灰就从落点弹起来,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飘浮成一小团雾。
六月的上午,空气闷得发稠。
头顶的三叶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叶片边缘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每转一圈就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吹到人身上跟没吹一样,顶多把前排同学的发梢撩起来一小撮,又软塌塌地落回去。
全班三十多号人像是被集体塞进了一个半开不开的蒸笼里,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姿势忍耐着同一股黏糊糊的热气。
有人拿课本当扇子,书页哗啦啦地翻,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有人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胳膊在课桌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有人干脆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企图从木头里偷一丝凉意。
靠窗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米白色的布料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像是在慢慢地喘气。
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白濑凛奈,正用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位置,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口,领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一条黑色的校服短裙刚好到膝盖上方,纤细的小腿上裹着黑色的长丝袜,丝袜薄得像是第二层皮肤,隐约透出底下白皙的肤色。
黑色小皮鞋的鞋跟在课桌下的横杆上轻轻搁着,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六月份,穿这身,她并不热。
她的体质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畏寒怕冷到了极致,六月天的气温对她来说充其量算是“不冷了”。
没有汗腺异常,只是单纯的体质太弱,新陈代谢慢得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低档的暖炉,产热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散热的速度。
她的皮肤一年四季都是凉丝丝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旁人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她的额头上连一层薄薄的湿意都没有。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凛奈以前在书上读到这句词的时候还觉得是文人夸张,现在她自己成了这句话的活体示范。
但代价是夏天也要穿冬装。
六月的教室里,她这身打扮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前桌的桔梗穿着短袖衬衫,后颈上沾着几缕被汗粘住的碎发,时不时用手扇风。
斜对面的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隐约能看见一层薄汗。
凛奈却像是一个被错放进夏天的冬季生物,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里,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就能存活的阴生植物。
这个角落——高一(1)班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被班上的同学私底下称为“王的宝座”。
不是因为凛奈想坐这个位置。
事实上,以她这个走两步就喘的病弱体质,她连“想坐哪个位置”这种自主选择权都不太具备。
班主任排座位表的时候,妃咲直接找了教务处,以“凛奈同学身体不适,不适合吸入粉笔灰”为由,把她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靠窗。
粉笔灰。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扯,但妃咲说得一本正经,而且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凛奈偏过头,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师正在黑板前奋笔疾书,粉笔头“嗒嗒嗒”地敲着黑板,每写一行字,细密的白灰就从粉笔与黑板的接触面上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中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
前排的同学,尤其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几个,头顶上几乎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微尘。
粉笔灰落在他们的课本上、发梢上、肩膀上,像是下了一场极细极细的雪。
时间久了,连课本的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白。
凛奈以前坐在前排的时候,每次上完数学课都要咳半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所以妃咲这个理由,仔细想想确实站得住脚。
但凛奈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妃咲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凛奈知道。
现在是六月。
夏天。
坐在前排的女生,尤其是穿夏季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内衣的女生,在热到出汗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很容易被汗水洇湿,透出底下内衣的轮廓和颜色。
浅色的衬衫尤其明显,湿了之后几乎等于半透明。
男生们或许不会刻意去看,但“不会刻意”和“绝对不会注意到”是两回事。
班上的女生们对此心照不宣,有经验的人会在天热的时候多穿一件背心,或者选深色内衣,或者干脆用书包挡着后背。
但还是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妃咲觉得这样不行。
确切地说,妃咲觉得“凛奈的内衣轮廓有被任何人看到的可能性”这件事本身就不行。
哪怕概率只有千分之一,哪怕自己根本不出汗,哪怕自己的冬季校服厚得根本不可能透。
妃咲还是不放心。
她的逻辑很简单,既然坐在前排有这种风险,那就坐到后排去。
坐到最后一排,前面没有人能看到你的后背。
坐到靠窗的位置,旁边只有窗户和窗帘,连隔壁桌的视线都被窗框挡掉大半。
所以凛奈现在坐在这里。
最后一排,靠窗。
凛奈有时候觉得妃咲多虑得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