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看着何驰送来的一箱小玩具和一封信,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就是所谓的“胭脂梦”?

人为的计谋很难做到天衣无缝,所以何驰并不强求此计成功,不成就是双方无缘,棋缓一招再等下一次时机,无论如何都万不可强求!

“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回禀陛下,驸马说找个合适的时间、找个合适的天气,泼在柳尚书的回家的路上。这是驸马给陛下写的方案,请陛下过目。”

这就是所谓的计谋?天子看着何驰写出来无比简单的操作方案只觉得不真实,这不就是一次普通的告御状吗?它能让柳成这样的家伙,摧眉折腰?

春风化雪,雨水抬头,第一场春雨来的又急又冷,这样的天气对于柳成这样的老臣来说是致命的,早朝之上听着他咳嗽连连。天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赐问道。

“柳卿可是身体不舒服。”

“回禀陛下,臣……咳咳……只是喉中酸苦,并无大碍。”

“柳卿不用强撑,今日散朝之后就先回去就医休息吧。”

“臣……咳咳咳……臣叩谢万岁。”

天子点头起身,早朝就在雾蒙蒙的春雨中结束了,无人的街道上柳成的车夫和亲随们护着他的马车缓缓向前。两名身手矫健的人露出头来,他们按照何驰所说的办法将木箱泼在了路上,然后迅速离开了此地。

柳成坐在车上只觉车缓了下来,车外响起了挪移东西的声音,他本想问一句,但是奈何喉中酸苦也就懒得开口了。马车再次向前,眼看着就要错过的时候,突然一个东西卡在石缝里磕了一下车轮,车上的柳成吃了一记摇晃,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现在疼了起来。

“到底什么事啊!”

柳成出声询问,驾车的人立刻歇好了车,两名亲随来到车前说。

“回禀柳大人,不知谁家小孩的一箱玩意儿泼了一地。”

“玩具?”

柳成眼睛一低,问道。

“什么样的玩意儿?”

“木马、木剑、木刀、木蝴蝶,且多且杂,还有一个木箱倒在路边。”

柳成心中起起伏伏,忽然一阵春风吹过撩起车帘,他便顺势拉住帘子探出头去,只见路边果然有一只箱子倒着,好多玩意儿散在地上,七彩斑斓的玩意上面溅满了泥渍。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占据了柳成的心肺,他挪步要出,侍从们连忙拦道。

“大人不可,外面下雨呢。”

“大人如果要看,我们捡回府去就是了。”

柳成咳了咳问。

“附近可有人家?”

侍从左右看了看,却发现不远处就是一间当铺。

“回禀大人,前方只有一间当铺,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了。”

柳成定定的思量了片刻,最后让随从们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收罗好喽,随车带回了府中。

回府的柳成换了一身衣服,管家也将捡到的木箱挪到了屋中,说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跟着又挪来了燃着蜂窝煤的煤炉。家里渐渐温暖起来,柳成喝了几口热茶,这才感觉回了些精神。于是伸手打开那平平无奇的木箱发现里面躺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他小心翼翼的一件件取出,从最开始的大花脸木人,到一小节竹子弯成的手镯,还有那精致的木剑。

眼看着东西摆满了一桌,柳成童心突起,居然抓起了一柄比手掌略大的木刀玩了起来。等他的眼睛看向箱子底下的时候,只见玩意儿之下竟有一封被雨水润湿了一角的信。

“心有余而力不足?”

柳成看着那粗重的字迹双手一轻,这字上似有怒意,信封上也不见署名。一股强烈的好奇感激励着柳成打开信封看个仔细,思来想去之后,柳成只在心里说着“若是有门有户不如把东西还了人家”,于是上手打开,抽出了一封……

“状子?陵阳许氏状告……”

柳成只觉浑身涌起一股暖意,他凑到煤炉前,就着升起的热气将状子看了一个仔细。随着最后一个字看完,他浑身的湿气都被火热的炉温蒸了起来,从头到脚都在冒着阵阵水气。

“状子?状子!”

次日刑部,柳成将这封状子递给了刑部侍郎,刑部侍郎一看这状子,直接犯了难,又看了看柳成问道。

“敢问柳大人昨日回家时,是否有人拦车告状啊?”

“非是有人拦车告状,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刑部尚书心中一松,说道。

“既然是捡到的,那就不需要去管了,或是被人遗弃路边,或是原告不想告了。”

“怎可如此武断,上面字迹清晰,有门有户,这就是一封诉状啊!”

“那下官敢问柳大人,这写状子的人现在何处?”

“这……”

“不说这写状子的人在何处,就说这越级上告,来京城告御状,至少得敲登闻鼓吧。人的面都没见到,这登闻鼓之后的杀威棒又该打在谁的身上呢?”

“……”

“所以非是下官为难大人,应是此女来了京城,不想挨杀威棒,故而不想告了。或者遇人不淑,所托非人都有可能吧。”

柳成越听越觉得气愤,他将状子拿在手中,指着那许氏写的家产。

“家宅十三间,田四十亩,这样的家产说不要就不要了?原告千里迢迢来京城,现在生死未卜……”

“大人慎言啊!这可不是吏部和刑部该管的事,街上的事要去问街上的人。您可不能瞎猜啊!”

柳成脑中一阵轰雷,昨天那细雨纷纷,木箱又摔在路边,莫不是来告御状的人出了事故。

“大人,依下官看,去司隶衙门问问,若无事呢,这状子就撇了吧。”

“什么叫撇了,你就是这么当官?”

刑部侍郎也是好大的不容易,眼前这是吏部尚书,他还真能问一句“你就是这么当官的”。毕竟官员绩效考核之类的事,都在他手里管着呢!

“可是柳大人,这也管不到我手里啊,先要去都察院立案,打过杀威棒,升堂之后做过笔录,再提问被告。等提不到被告,才要归到我们手里,发文拿人。刑部虽然主管刑狱,但我们也不会管未诉之案呀。”

柳成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的疼,或许是自己的风寒没好透,或许是自己老了血气不足。定定的等了半刻,才回转过来。

“刘协你来了。”

“刘协拜见师父。”

何驰等来了刘协,师徒两人见面也没什么好热闹的。何驰将刘协请起来之后对他说道。

“听说姜国丈在京城养了很多无赖?”

“的确如此,此行连姜彦斌和伍子成都看不下去了,他们逃出家门都说要来投奔师父。”

“先不论他们两个,你可知道为什么姜国丈会突然混账起来?”

“这,为了造谣生事。”

何驰摇了摇头,拍了拍刘协的肩膀,把他带到了椅子上做好。

“那是,为了戕害他人?”

何驰又摇了摇头,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下。

“或许就是为了行不可行之事。”

“对,也不对。”

“刘协恳请师父赐教。”

“因为他发现在现有的框架内,他没有办法脱身。”

这就是很多人会面临的困局,当局面对你有利的时候,你会感觉到游刃有余,做什么都是快刀斩乱麻。其实那是最大的错觉,不过是在你熟悉的领域之内,去做你熟悉的事情。而一旦给他换了一种环境,给他换了一种课题,那么所面临的就是重重阻力!

“姜国丈去了京城一定是死局,因为在河北他所要面对的无非就是豪强和太子,豪强和国丈其实是平级。太子虽然是上级,但却是自己的外孙,两相一冲,太子检地能得多少功绩,也要看国丈出多少力气。”

刘协茅塞顿开,连连点头。何驰继续延展道。

“可是京城不一样,皇后再亲,也是上级。天子和太后也都是上级,姜睿一个闲官,他连六部都过不去,放眼望去论资排辈,他连下级都算不上。无非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皇权正盛,某些豪强到了京城,就如同见了照妖镜,平时习惯了什么手段就会用什么手段,用的手段也不会超过他平时所达的边界。这样一个人在京城,只会搅局,不会破局,因为破局点不在他的手中。姜睿在这一点上,他不如房石。”

姜睿如此,那么柳成呢,一个吏部天官,现在要插手刑狱之事。他能走多远?

何驰不会用强成的梦境,因为强成的梦境实在太假了。所以在最初的引导之后,就是柳成自己选该走的路。或许他把状子撕了也是可能的!把状子撕了,那就证明他足够清醒,不是吏部的事他不够脑子去管。如果不撕状子,那么他就会一步步的滑向那个陌生的领域,以至于最后真的沉到梦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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