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疲惫，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声音很轻，在嘈杂的晚自习教室里，几乎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张松能听清。

靠在妹子的肩膀上，这动作并不算突兀，蒋鑫以前也常常靠着他的肩膀，因为找个肩膀靠着，他总感觉心里面会心安一点，

张松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嫌弃的晃了晃胳膊，见没晃动蒋鑫，也停下了动作，直接无语的吐槽道，“那你干嘛不去搞个助学贷款呢？一次可以贷个2万，国家政策这么好，以后工作慢慢还就是了。”

蒋鑫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苦涩呀，刚好贷2万，也刚好够他手术。

他之前确实有过这个想法，毕竟去工地还是太累了，说实在的，他有些不想去工地上班。

可是想要贷款的话，他这个未成年人受到的限制蛮多的，必须得有个大人配合他，还得有人当他的担保人，他找不到人帮他，没多少人愿意搭理他，或者说也不合适向那些亲戚开口，所以最后他选择了去上班。

他靠在张松肩膀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直起身，离开了那点短暂的温暖依靠。脸上那苦涩的笑容也消失了，重新变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疲惫和孤独，更加浓重了。

“嗯，再说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不想再多解释。解释了又如何？徒增对方的困惑或同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沉默的发呆，耳边没过多久便响起了打铃声，蒋鑫一言不发，快步的挤过人行，随后拥挤的挤出大门，然后快步的跟着人流向前走着。

群里面又积累了好几单没送，且因为晚自习下课的原因。

单子绝对会越来越多，他又得立马赶回去才行，不然等一下就忙不过来了。

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想吃饭就得干，干慢了，一会还会有个**毛会在旁边狗叫。

快步的向前走着，几分钟便来到了宿舍楼下，连忙上楼回到寝室，打开柜子，立马开始一边拆泡面一边在群里发送了收到的字样。

倒上热水，连忙快步送去。

送完两单之后，回来一看，苏正也终于姗姗来迟了，他不紧不慢地拆开泡面，也在送货。

看他慢悠悠的速度，蒋鑫已经懒得吐槽了，这家伙至少没在这么忙的时候，没让他一个人干，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一阵忙碌之后，从9:10忙碌到9:50多分的时候，苏正在群里面发送了，查寝室暂停送货，半小时后恢复送货的消息。

这是由于学校不允许私自开设小卖部，但每天晚上10点多的时候又要查寝，所以这段时间也暂停歇业。

往常这个时间，蒋鑫会选择刷视频消磨掉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或者勤奋一点，写写小说，让自己晚上少熬点夜。

可今天他两样都没选，因为他要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寻求他们的帮助。

蒋鑫送完了手头的最后一单，便来到了一楼安静的角落。

一楼除了宿管的门卫，还有一个厕所之外，也没有人住住在一楼，所以在这里打电话会比较安静的。

蒋鑫靠墙站着，翻了一会微信头像，最后停了下来，沉默的看着两个微信头像。

这两个头像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这两个微信使用者正是他的父母。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了，自从初中毕业的那年开始，两人就正式离婚了，各自去组建新的家庭。

而他们对于自己这个孽缘所产下的结晶，态度非常简单，就是结束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让自己滚去打工，让自己自己养活自己，不再管自己的任何事情，别再成为他们任何一人的负担。

蒋鑫初中毕业一年真的出去打工了，干的是又脏又累的工厂活，只不过在极度的伤心与疲惫之下，他并没有选择放弃自己，他自己交了学费，然后开始住校，用自己挣的那点钱。

之后的每一学期放假，蒋鑫都会尽量自己出去打工，毕竟除了外婆或者舅舅偶尔关心他之外，他干任何事情都要依靠自己。

只不过可惜，他读书并没有天赋，他没有成为励志小说的主角，没有逆风翻盘，没有变得光彩夺目，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小草，平凡带着比常人多一些坚韧。

最后结果显而易见，他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只能读一些稍好一点的大专，之后他带着对大学的一些执念，来到了这所大专读书。

这个念头，像一个苍凉的注脚，为刚才那段翻滚的回忆和苦涩的自我认知画上了句号。

他不是天才，没有逆袭，只是凭着那点可怜的坚韧和执念，挣扎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更深的泥潭。

现在他真的很需要帮助，他这颗小草再得不到一场及时雨，真的就快枯死了，哪怕只只需要一点点水，他也能活得下去，只需要一点帮助就行了，一点点就行了！

想到这，蒋鑫再度望向了手机屏幕，看着那两个头像，最后终于鼓足勇气点击了第一个蓝天的头像，那是他的妈妈。

自己可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当年闹离婚甚至扯到了自己，他们可都是做过 DNA 测试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自己好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应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去死，天底下哪有那么狠心的母亲？

话说的再难听一点，说的再现实一点，自己已经趋近成年了，已经来到了学习的最后阶段，过不了几年就能出去上班挣钱了，只要他能给自己这点及时雨，以后自己就能成倍的返还回去！

怎么看这笔钱在自己身上都是一笔很不错的投资。只需要一场几乎没有风险的手术，就能救下他的命！

蒋鑫心中疯狂的想着，随后猛地一愣，因为他发现，自己跟妈妈的微信没办法打电话，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视频通话或语音通话这个选择。

这似乎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用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两个字：

【妈妈】

然后，他的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最后终究还是点击了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屏幕当中，他看到这里没有任何意外，这甚至在他的意料当中，或者说在刚才看到了微信异常的状态，他已经知道了，只是现在他没办法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