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圣都,这里的空气并不纯净,多了许多“人造”的气息——魔素间反应的焦糊味;新造工业用品的刺鼻味;蒸汽机运转时,水蒸气带出的铁锈味等等。
但这里也有许多在其他城市无法目见的东西。
轰鸣的机器,咔擦转动的齿轮。
升腾的白烟,奔流的魔力管道。
装有蒸汽机的车辆替代了马车,从平整的车道飞驰而过。
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程序,工人井然有序地奔赴车间。
甚至就连房子,也不再是光秃秃的样子——而是很识趣地多了一层铁皮的外衣。
先进的科技,街道上随处可见的人造物,以及近年来重点发展的文娱产业——这或许是诺瓦利斯有别于其他城市,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体验的原因。
诺瓦利斯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
而坐落在老城区的圣心教堂,可以说是这座靠机器奔腾的城市里,最格格不入的地方了。它提供了一个场所,让它的信众得以在喧嚣中静下心来。.
.....
圣心教堂内。
一天的活动已然结束,聚集的人流逐渐散去。
修女们忙着打理卫生,而有些信众则在临走前和接待他们的神父作着告别。
“卢卡斯神父,今天您也辛苦了!”
被众人热情围着的男子,穿着明显有别于其他圣职人员样式的神父服。
提起神父服,相比人们见得最多的袍子,他的服装为适应当地习俗,特地改良过——没有冗长的拖尾,腰身用腰带收紧,上面一左一右分别挂着手铳和佩剑。
名为卢卡斯的男子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模样——他的两鬓已经逐渐染上霜白。
但比起其他步入逐渐老年的同龄人,他的身形更宽大健硕,手臂上肌肉十分惹眼,似乎曾经特地锻炼过。
似乎除了聆听忏悔与祈祷之外,武力的斗争对这位神父来说,也不在话下。
“指引迷途之人,这是我的应举之义。只愿女神庇佑每一个无辜之人。”
卢卡斯开口了,声音硬朗而热情;没有忙完工作后的疲惫,也全然没有老人应有的沧桑。
“神父,愿女神同样庇佑您!”
在目送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大厅后,神父绷直的背终于微微松弛。
卢卡斯,诺瓦利斯为数不多仍然在任的神父,也是圣心教堂的主理人。
他迈着缓慢的脚步,推开了自己休憩室的木门。
“现在下班的时间真是越推越迟了...”卢卡斯脱下自己略显厚重的外衣,把自己疲惫的身躯埋进沙发里。
很难想象,刚刚在信徒面前一脸虔诚的神父,此刻也跟个普通人一般发着牢骚。
但神父的哀叹不无道理——最近圣心教堂的事务实在多到了繁重的地步了,比起圣都大教堂,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在教廷治下,但作为一向崇尚自由的城市,在诺瓦利斯,你的信仰当然也是自由的。
这里有光明女神的教徒,但并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占压倒性的多数。
普通信众,狂信徒,无神论者,甚至是大逆不道的魔教徒,罕见地共存在这片大地上。
同时,对那些信教的人来说,诺瓦利斯的礼制相比圣都也更加宽松——人们并没有每天都前往教堂的习惯,参拜的礼仪与流程也不那么繁琐。
总之,对诺瓦利斯人来说,信奉女神,这更像一种因信称义的事。
有其他异教徒没事,祈祷的流程不合规矩也没事,只要意思到了便好——反正女神她老人家也没意见。
但自从这半年接连发生了各种骇人听闻的案件后,来到教堂的人数便激增了。
卢卡斯平日倾听了众多忏悔,也抚慰了无数担惊受怕的心灵。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年龄各异。
有的人战战兢兢,他们大多是自己平日行事不端,信仰不纯的贼人,惧怕案件发生在自己身上,因而前来忏悔。
有的人悲痛欲绝,他们大多是受害者的家属,特来教堂倾诉,寻找自己荒芜精神的寄托,寻求失去亲人的慰藉。
有的人浑浑噩噩,他们大多是人云亦云的从众者,忍受不了诺瓦利斯愈发明显的恐慌和压抑,跟随他人前往教堂,只为求得一个安宁。
而比起不清楚全貌的民众,卢卡斯对局势可谓是太清楚了。
他多少能猜到,或者说无比清晰这一切案件的幕后黑手是谁。
但他不是那种史书中的英雄人物,他有能力,也不敢站出来痛斥,站出来指认邪恶。
因为他清楚自己和他们力量上的差距——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让他畏缩,让他怯懦。
虽然口上自称,愿做众人的领路人,但卢卡斯此刻除了抚慰众人受伤的心灵外,还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迷途的羔羊呢?
在愣神了好一会儿后,紧闭的木门外传来了修女的声音。
“卢卡斯大人,市长来访——说是想和您谈谈。”
卢卡斯看了看左手的机械腕表,指针指在九点十三的位置。
这个点来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明白了。”神父重新穿起外衣。“让他在会客室等我,我随后就来。”
......
“嘎吱——”
卢卡斯走进会客室,一名和他年龄相近的男子正坐在沙发边上。
只不过比起卢卡斯,他已经秃顶,身材也已然发福——整齐的西装被他的大肚子撑起来,十分惹眼。
市长左手捧着礼帽,右手不安地摩挲着拐杖。
“卢卡斯!我的老朋友!又见面——”
再看到神父进门后,局促不安的男子立马起立迎接,连带着肚子也颤动了几下。
“好了,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卢卡斯眼神示意他一同坐下。
没有问好,没有叙旧。
坐定后,他并未正眼看着这个谄媚的男人,而是很不客气地捧起桌上的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你来这里,无非又是跟我说那些政治上的破事吧?”
“不...为表谢意,这些礼物还请您收下。”
他拿出了一个华贵的礼物盒,里面似乎装着很多名贵的珍宝。
“把这些垃圾拿走。”
神父推开了礼盒。
“看起来,你找到了侮辱我人格的新方法。”
“...”
“你不是不知道...跟着圣都这些年...诺瓦利斯平白无故交了多少税款...让那群好吃懒做的骗子拿了多少我们的劳动成果...”
市长最终还是决定直入正题。
“想想吧?卢卡斯!我们有丰富的矿藏资源!我们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与交通优势。我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给他们交税,我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受制于教廷?”
“你说起来道貌岸然...”卢卡斯的语气愈发冰冷。“这是你把诺瓦利斯历史书里有关教廷历史淡化的原因?”
“诺瓦利斯丰富的矿脉,当初可没少吸引魔王的觊觎...为保卫自身安全,当初是诺瓦利斯主动向教廷求援,也是诺瓦利斯,主动请求圣骑士的驻军的。”
“现在还有几个诺瓦利斯的孩子,知道是教廷,是教廷的圣骑士,用鲜血帮他们击退魔王,用生命捍卫他们祖辈的土地?”神父冷笑了一声。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都是为了诺瓦利斯好...”
“你说的这些固然没错...但现在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教廷对地方的掌控日渐衰颓——这也是事实。”
“教廷不可能掌控我们一辈子...”
“那位大人现在正是孱弱的时候...而他许诺我们...只要我们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也淡化和教廷的联系...我们以后会得到发展的自由——到时候诺瓦利斯能够独立!在一切事务上都有自主权,我们肯定会发展的更好!”
男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这不是他们作恶的理由。”
神父的眼神仿佛在看待一团垃圾。
“我今天忙了很多事,而这些事大多是你放任出来的后果。”卢卡斯起身。“如果你还要重复这些无意义的废话,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卢卡斯!”男子急了。“你也知道我们一直寻求你一个态度的原因!”
“你在诺瓦利斯的信徒中素有威望。那位大人不求你加入,也不求你的支持,他只需要你默许的态度!”
“你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那就不应该反抗!”
“如果诺瓦利斯真要独立...如果这真的是民心所趋...”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应答。
“你们的事情,我不会管。”
“如果你要的是这个答案,那就拿走吧。”
他放下了茶杯。
“这就够了。”
得到答复后,市长惊喜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错你,老朋友。”
卢卡斯神色复杂地目送市长出门。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又一次被玷污,和三十六年前别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