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终于握住了那只惦念已久的玉手,指尖触碰的刹那间,她心里汪着的那片水,荡起了层层涟漪。

林柔拢了拢心神,一缕精纯灵力缓缓进入白倾然体内。

然而神识还未交融,白倾然体内的残破景象便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柔的心口。

他体内经脉枯竭,如久旱寸寸皲裂的大地,无丝毫灵力流转的迹象,多处积压的旧伤尚未愈合,渗着令人心惊的死气。

更让林柔目眦欲裂的是,白倾然小腹那触目心惊的空洞,他的妖丹,被人生生挖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感受不到一丝妖气。

林柔周身空间因愤怒而剧烈震荡一瞬,一种极度扭曲的感情在心底如藤蔓般疯长。

眼前的白倾然,就如被人砸碎的绝世美玉!旁人看到只会惋惜不已,可林柔即恨那个毁了白倾然的人,却又在谁都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生出一丝病态的渴望。

为什么...毁掉白倾然的人...不是自己...

“林峰主。”清冷的声音如冰泉流过林柔心中,猛然将她惊醒,她慌忙压住自己濒临暴走的灵力,生怕对眼前这人再造成什么伤害。

“没事的,林峰主,眼下重中之重,是治疗焰倾歌。”

林柔眼中流露出浓得化不开的怜爱与贪婪,可作为一峰之主,她更懂得克制,眼前这狐族身份成谜,只知他是楚墨医术高超的朋友,若在局势未明时贸然落子,反倒得不偿失。

“小友,这是你的隐私,我不便多问,但若确实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可以帮助小友!如此对你之人,真是个禽兽!”

一旁,不明就里的焰倾歌目光在二人身上反复横扫,而被冠以“禽兽”之名的楚墨,脸色阴沉得如狂风骤雨将至。

她确实囚禁折磨虐待了白倾然,可你林柔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替白倾然鸣不平?!

此时,神识逐渐相互交融。

林柔只觉一股温暖却孤寂的滋味流经四肢百骸,在虚无的神识中,她看见了一团柔和的白光。

当林柔试探性触碰那团光亮时,一股积压已久的绝望、痛苦与无人倾诉的孤独瞬间将她淹没。

该如何去形容?就好像一个已坠落地狱,却仍仰望星空的信徒,纵使他的神魂被恶鬼破碎!却依然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虔诚地祈祷。

“唔...”

一声不可抑制,来自灵魂深处的嘤咛,从林柔唇缝间漏出。

这声音,让焰倾歌红了耳根,又让楚墨的眸子黑得如浓稠的墨汁。

楚墨死盯着白倾然,她想知道林柔究竟在他的神识里尝到了什么滋味,是不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小狐狸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对未知的恐惧与嫉恨,如毒草长满了楚墨的心。

白倾然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的眼里被无限放大,他眼角的微红,急促的呼吸,胸口因痛苦而起伏的曲线。

这一切,到底,还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楚墨握住墨渊剑的指节泛白,剑随主人的情绪激动而发出细微的嗡鸣。她不自觉向前踏出一步,视线扎在林柔与白倾然紧握的手上。

恶念,在身体里叫嚣着左冲右撞,楚墨想硬生生斩断那两只紧握的手,她要把小狐狸抓回自己的身边,她要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她要让他的余生如一滩烂泥,他只能依附于她,只能依靠自己而活!

神识交融终于完成,一缕若有似无的灵力丝线连接着白倾然与林柔。

身体里流淌着久违的灵力,让白倾然恍惚一瞬,掩去的眼底悲伤,却是颤动了两个人的心。

白倾然走到焰倾歌面前,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焰倾歌紧张地屏住呼吸,重重点头。白倾然伸出玉指,轻点她的额心。

“跟我来。”

清冷声音在焰倾歌识海中响起,白光流转,两道神识顺经脉游走。最终,停在那团最大的,散发着腐朽臭气的蛊前。

白倾然声音略有些颤,却坚定异常,“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跟紧我。”

两道神识如流星划破长夜,悍然冲入蛊中!

下一秒,白倾然的肉体剧烈痉挛,浑身冷汗瞬间打湿身上黑袍。

这惨烈的情况吓到了楚墨,白倾然的惨状让她心如刀割,她的理智瞬间崩断,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抱住白倾然。

“别动!你想让她们死吗?!”林柔厉声呵斥,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让人捉摸不透的眯眯眼,此刻竟透出赤红的血气,“她们的神识已经进入了蛊的深处,此时若被外力打扰,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身死!楚墨,你给我站定了!”

感受到体内灵力如开闸洪水般汹涌流失,林柔面色白了几分,她掏出一把丹药胡乱塞入嘴中,咬牙道:“楚墨,护法!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了!也决不能让她们被打扰!”

说完,林柔再顾不得楚墨,倾尽全力控制进入白倾然体内的灵力。

四个人的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林柔急促的呼吸声。

楚墨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颓然垂下。她看着那三人神识交融,甚至是“生死相依”,自己却好像个局外人般,无所事事。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在心头泛起,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她和白倾然生生隔绝开。

突地,白倾然与焰倾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神识内的冲击一般,身形齐齐一晃,双双倒去。

就在焰倾歌即将摔在冰凉地板上的一刹那,四周的景象如镜面般轰然碎裂,光影开始疯狂扭曲翻转。原本阴冷的密室气息瞬间被一股干燥,滚烫的尘土味道取代。

日头的太阳毒辣的很,裕城,七岁的焰倾歌摇摇晃晃地走在满是尘土的街头。

她黑发黑瞳,枯瘦如干柴,脏发结成死疙瘩,泛着恶臭的油亮光泽。身上那件破烂布片,堪堪遮住其下如骷髅的躯体。

焰倾歌好几天没吃饭了,头上的烈日玩命地晒,她头直晕乎,视线里已经出现了重影。

旁边的小吃摊上传来老板卖力的吆喝声,那上面的香味坏得很!就抓着她这个小乞丐欺负!一钻进她的鼻子里就死命地打,弄得她鼻子里直痒痒。

焰倾歌舔了舔干裂满是血痂的嘴唇,咸腥的血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渴,好渴,每一口呼吸都烧的喉咙冒火,焰倾歌多想有个好心人,能给她一口水,就一口水喝喝就好。

“滚开!”身后的人嫌弃她走得慢挡道,粗暴地将她推翻在地。

焰倾歌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她身边来来往往,却没有人理会,毕竟这样的世道,乞丐的命比野草还要贱!

天色突变,大太阳被乌云遮蔽,稀疏的雨点砸下,焰倾歌艰难地撑起身子,像条流浪狗一样,贪婪地将泥坑里的污水卷入口中。

这水苦涩腥臭,满是泥沙,可焰倾歌管不了这些,这哪里是水,是能救她命的药。

可老天却连这点活路都不想给她。

一只靴子重重踩进水坑,臭水溅进她眼睛里,刺得她生疼睁不开眼。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女官差挥舞着马鞭,咆哮如惊雷:“滚开!都滚开!”

焰倾歌艰难睁开一条缝,眼前是高高扬起,甩动着泥浆,就要对着她的头颅狠狠踩下的巨大铁蹄!

瑟缩了一下身子,委屈的泪从焰倾歌眼角被挤出,这一瞬间,恐惧,绝望,怨恨涌上她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求你了,谁来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预想中的剧痛死亡并没有袭来,焰倾歌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了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白衣身影如孤傲雪山,静静伫立在她的身前。他面前是一道柔和的灵力屏障,那狂奔的凶马被生生定在半空。

狐,狐妖?他头上有雪白狐耳在风中抖动,身后狐尾毛绒蓬松。

“狐妖啊,嚣张什么啊?”女官差跳下马,眼里是肆无忌惮的贪婪,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就好像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老娘在青楼里玩过的,没有十只,也有五只了!识相点就跪下道歉,再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不然...”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剑气擦着她的鬓角划过,丝丝血珠和几缕断发随风飘飞。

“不想死,就滚。”狐妖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却藏着刺骨的杀气,吓退了众人。

狐妖转过身,焰倾歌嘴巴大张呆住。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她路过戏院门口,往里偷瞄到的那些打扮了的男人还要惊艳万分。

白倾然看着地上瘦小的乞丐,眼神复杂至极,他喃喃自语:“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啊...”

他蹲下身,向焰倾歌伸出手。

下意识的,焰倾歌往后缩了一下,白倾然发出一声轻叹,那双红瞳没有别人看见她时的嫌恶,只有如水般温柔。

白倾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污泥,她鼻子耸动,嗅到了白倾然身上她从未闻过的好闻花香。

“别怕,小家伙,这一次,我来救你...”

白倾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仿佛他也曾像她一样,在深渊里渴望过一个拯救他的人出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当啷当啷”地摇响。

清脆声音敲碎了满街的阴霾,白倾然不在意焰倾歌身上的污泥与恶臭,俯身将她紧紧抱起。雪白衣襟上,沾染了大片再也洗不掉的黑。

将拨浪鼓塞到焰倾歌手里,白倾然笑着说道:“小家伙,我叫白倾然,跟我走吧。”

当啷当啷。

随着拨浪鼓的声音在街头再次响起,阳光刺穿了乌云,暖洋洋地落在两人身上。

这是焰倾歌的人生第一次不再灰暗,有光将她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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