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支A·居酒屋】

林若兮坐在居酒屋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啤酒。泡沫还在往上冒,细细密密的,像某种倒计时。

她想起那行小字。“羁绊更深”——她和沈天阳算不算深?十二年,从五岁到十八岁。应该算深吧。

沈天阳坐在对面,正在翻菜单。他已经点了一轮,现在又在加菜。老板在旁边笑呵呵地记,时不时看林若兮一眼,说“小姑娘好久没来了”。

“哪有。”林若兮笑了一下,“上个月才来过。”

“上个月?”老板想了想,“哦对,那天你一个人,坐那个位置,点了份茶泡饭。”

林若兮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

上个月期中考试前,她复习到崩溃,一个人跑来居酒屋,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沈天阳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她说不要。他说那给你带点吃的,她说不要。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早点睡”,挂了。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了碗茶泡饭,然后回去了。

沈天阳不知道这件事。她没告诉他。

“想什么呢?”沈天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苦的。

“你以前不喝啤酒的。”他说。

“以前还没成年呢。”

“也是。”

沈天阳翻着菜单,头也不抬地问:“还是不要葱花?”

林若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不吃葱花。是小时候一起吃饭,她每次都把葱花挑出来拨到碗边,他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了十几年。

“嗯。”她说。

他在菜单上划了一下,又问:“烤串要不要辣?”

“微辣。”

“你上次说微辣太辣了,这次要不点不辣,自己蘸料?”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沈天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因为每次你都说‘下次不点微辣了’,然后下次还是点微辣。”

林若兮被他说得有点心虚,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同一时间】

居酒屋后巷,路灯坏了。

一个穿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靠在墙上,银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她已经在暗处站了很久,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此刻她脸被涂成了粉白色,嘴唇红艳,眼影晕得很浓,浓到看不出本来面目。

居酒屋的后门开着一条缝。

她微微偏头,从门缝里看进去。

厨房很小。几个穿和服艺妓打扮的服务员正在后厨休息。

黑衣女看了她三十秒。

她继续观察,店里很忙。老板一个人烤串,几个艺妓服务员跑堂。客人进进出出,推拉门每五分钟响一次。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到大堂,再从大堂走回厨房,脚步很快,像一只不停转的陀螺。

黑衣女看着其中一个的路线。每一步,每一次转身,每一个停顿。

二十三点十二分,服务员端着一盘烤鸡翅走出来,放在三号桌。转身,往厨房走。

后门没锁。厨房里没有人——服务员在前厅,老板在烤炉前,背对着她。

黑衣女闪进去,贴在冰箱旁边的阴影里。

服务员回来了。耳机还塞在耳朵里。她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弯腰把盘子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黑衣女从阴影里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左手捂住服务员的嘴,压住颈动脉,切断供血。服务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面粉。

黑衣女接住了她,没让她摔倒。水龙头还在流水,排风扇还在轰隆响。没有人听到。

她把服务员靠在墙角,从对方身上脱下和服,快速穿在自己身上。把她假发取下来自己戴上。位置、松紧、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把她藏到了水池下面工具柜里面。没有一个小时她是醒不过来的。

然后”假艺妓“推开了厨房的门,走进了大堂。

老板正在烤炉前翻串,头都没抬。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在烤串上,不在她身上。

木屐穿在脚上,有点大。但她走得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量过的。

她端着酒,里面已经被她下了剧毒,推开推拉门,走进大堂。

“打扰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老板正在吧台后面烤串,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愣了一下——店里没有招过这个人。但今晚客人多,也许是谁临时的顶班?他没多问,指了指角落那桌:“那边,送一壶酒。”

她微微欠身。

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浓妆、和服、木屐、低头的角度,做到严丝合缝。

她端着酒,走向角落。

木屐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若兮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腕。沈天阳在对面说话,没有注意到她走过来。

她停在桌前,弯下腰,把酒放在桌上。

“请慢用。”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后颈。

那里有一颗小痣。

黑衣女的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她自己脖子后面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

“怎么了?”沈天阳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和服女人已经直起身,转身走了。木屐声在榻榻米上响了几下,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兮兮?”

“没……没什么。”林若兮低下头,手指攥着酒杯。一颗痣而已,很多人都有

沈天阳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她,好像在等什么时机。

“兮兮。”他叫她。

“嗯?”

“我……”

他顿了一下,耳朵红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若兮知道他要说什么。现在她也十八岁了,猜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天阳——”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以为他要坐下了。他没有。他弯下腰,手伸过来,像是要抱她。

林若兮慌了。不是不喜欢他。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她往后一缩,手肘碰到了桌上的盘子。

那壶酒翻了。

琥珀色的液体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浸湿了她的裙子。酒杯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大厅】

”假艺妓“放下酒壶,转身走回厨房。

木屐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厨房,然后依旧和其他服务员一样送餐。

她在等。

等毒发。

那壶酒里的毒不是烈性的。它更安静,更狡猾。喝下去之后十五到二十分钟才会发作,等送到医院,什么都晚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居酒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她听到沈天阳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林若兮没有声音。她一向话不多。

应该是快发作了。

没有动静。

二十分钟。

黑衣女皱了一下眉。在那些她“成功”的时间线里,林若兮喝下酒后第十三分钟开始咳嗽,第十五分钟呼吸困难,第十八分钟倒下。现在二十分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通过门缝往里面看,她没喝。

原本放在林若兮面前的,现在歪倒在桌子边缘,旁边是一滩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桌面湿了一大片,有碎瓷片,有倒翻的盘子。

打翻了。

这条线的林若兮在“抵抗”。不是有意识的抵抗,是身体在替她做选择。如果再等,她可能会彻底失去杀她的机会。

此刻她必须动手。

今晚如果杀不了,下一次会更难。

她拉开门。

林若兮抬起头。

四目相对。

”假艺妓“脱掉木屐,没有犹豫。拔出刀,银白色的光在刀刃上亮起,朝林若兮刺过去。

沈天阳一愣,本能的一挡。挡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黑衣女的刀停在他胸前,刀刃距离他的衬衫只有一拳。她没有刺下去。

她不能杀他。杀了他,一切就全完了。

林若兮抓起桌上的啤酒杯砸向黑衣女,杯子砸在她肩膀上,碎开,啤酒溅了她一脸。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刀锋直直刺向林若兮的胸口。

林若兮往后一缩,椅子翻了,她摔在地上。沈天阳又扑了过来。

“让开。”假艺妓的声音很低,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救命啊,杀人啦。”林若兮拼命大喊。

沈天阳的眼睛盯着她,没有躲,没有怕。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黑衣女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沈天阳,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废墟中的男人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她闭了一下眼睛,绕过他,再次朝林若兮刺去。

林若兮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假艺妓绕过去刀锋划破了林若兮的手臂,血涌出来,染红了袖子。但只是皮外伤——沈天阳撞了一下她的手肘,刀偏了。

“跑!”沈天阳拽着林若兮往门口跑。

假艺妓已经扔了假发,脱了外面和服追了出去。

居酒屋的客人尖叫着四散,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那把刀,脸都白了。没有人敢拦。

巷子很长,没有灯。沈天阳拉着林若兮跑在前面,黑衣女在后面追。她的体能经过无数次时间线的锤炼,比他们两个十八岁的小孩快得多。距离在缩短,十米,八米,五米。

沈天阳掏出手机,一边跑一边拨号。

“别跑——”黑衣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沈天阳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跑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喂?我们要报警……有人在追我们……拿刀……”

黑衣女知道,再过几分钟,警笛就会响起来。

她不能被抓。如果被记录、被拍照、被留下任何痕迹,时间线的排斥反应会加速,她会在审讯室里突然消失,留下一堆解释不清的问题。

她放慢了脚步。

距离开始拉长。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沈天阳拉着林若兮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声渐渐远了。黑衣女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她没有再追。

她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擦干净,收进腰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变透明,比之前更快了。这一次她失败了。下毒失败,刺杀失败,还被报了警。这条时间线在“学习”,在“抵抗”她。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下一次。”她低声说。

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平静的,确定的,没有情绪的。

她迈出一步,身体向前倾倒。没有落地声,没有撞击。她在坠落的中途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瞬间蒸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沈天阳和林若兮跑出巷子,冲到大路上。街边有行人,有车,有亮着灯的店铺。沈天阳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我们跑出来了……对,现在在……”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蹲下来看着林若兮。

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臂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疼吗?”他问。

她摇头。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沈天阳脱下自己的外套,缠在她手臂上止血。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包扎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个人……”他开口,又停住了。

林若兮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后颈上有一颗痣,和她的一模一样。她不敢告诉沈天阳。因为说出来,就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要杀她的女人,和她有同一个身体标记?难道自己有个被抛弃的姐姐现在来报复自己了。她只能这么推测。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照亮了半条街。

林若兮低头看手腕。

对手:66

倒计时:43:50:58

我的分数:69

对手的分数又涨了。倒计时还在跳。

那个人走了。但还会回来。她知道。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林若兮在网吧也在看她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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