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小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沐云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颜语，你已经来啦？好早。”
她笑着打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我还想着早点过来准备呢，没想到你还是比我快。”
“嗯。”
颜语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上的线条。
姜沐云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放下咖啡，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针织衫。
她走到另一块画板前，看了看颜语已经初具规模的草稿，轻声赞叹：“哎呀，颜语，你画得好仔细啊，线条真稳。”
颜语笔尖顿了一下，没接话。
这种客套的夸奖，她听得多了，只觉得虚伪。
姜沐云也不再说话，开始在自己的画板上打稿。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姜沐云偶尔端起咖啡杯的轻微声响。
颜语很快完成了草稿，开始调色，准备安安静静上色。
姜沐云那边却似乎总不那么安分。
她偶尔会走过来，看看颜语的进度，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这个蓝色调得真好看，是什么颜色加的？”或者“边缘这样处理会更有层次感吧？”
颜语都只以最简短的词语回答，避免过多交流。
时间慢慢过去。
颜语的海报背景色已经铺完，开始刻画主体人物和细节。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同时，颜语感到自己的手肘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握着细画笔的手一抖，一道突兀的湖蓝色痕迹瞬间划过留白的区域，破坏了原本干净的画面。
更糟糕的是，撞到她的手肘似乎还带倒了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洗笔筒。
“哗啦！”
小半筒水倾泻而出，尽管颜语反应很快地挪开了画稿，但画纸边缘还是迅速被水浸湿晕染开一片。
姜沐云表现得如此愧疚慌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确实是一场意外。
黄陆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又看了看颜语那张被毁掉近三分之一的画。
然后他看向颜语，公事公办地问，“颜语，情况严重吗？还能继续完成吗？文化节预热后天就开始了，海报明天必须到位。”
颜语紧紧抿着嘴唇。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
姜沐云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柔弱无助的姿态已然做足。
颜语知道，她如果此刻厉声指责姜沐云是故意的，只会显得她咄咄逼人、小题大做，甚至是不依不饶。
强行压下心头的冰冷怒意，颜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画稿湿透晕染的部分，不能用了。我需要重新起草这部分背景，或者想办法覆盖修改。”
她顿了顿，“但是我的志愿工作时间只到今天下午五点。五点之后，我还要出去买药。
“所以，姜同学，既然是你弄坏了画，那其余部分就由你来完成吧。”
“凭什么？！”
姜沐云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加班？我是撞了你，可那只是场意外！意外你懂吗？我已经道过歉了，你就不能迁就一下，晚点再走，咱们一起把工作做完吗？”
她转头看向黄陆，语速急促，语气里裹着满满的委屈与愤懑：
“会长，我们是一个团队，任务本就该共同承担。她怎么能因为这点意外，就抛下组员独自离开？这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抛下组员？”
颜语终于停下修补画面的手，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姜沐云。
“那你亲手毁掉组员的劳动成果，又算什么？是尽到了责任，还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小心’就能搪塞过去的？”
“颜语！你——！”
姜沐云被她怼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颜语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撞见周围同学或诧异的目光，顿觉颜面尽失，当众被驳斥的羞恼冲昏了头脑，竟口不择言。
“你、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把清寒叫过来！她就在这附近，让她来评评理！”
她全然不顾黄陆还在场，也早已抛却了平日里维持的温婉形象，气冲冲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朝画室另一头，通往学生会临时办公室的走廊走去。
苏清寒确实就在不远处。
身为学生会本次文化节宣传影像统筹的负责人，她正在隔壁房间与学生会干事核对拍摄点位与流程。
工作刚进行到一半，便看见姜沐云眼圈通红、满脸怒容地快步走来，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清寒！”
姜沐云一瞧见她，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满是委屈，“你快过来帮帮我……颜语她欺负我！”
苏清寒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她哭花的脸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姜沐云抽抽搭搭地快速复述事情经过。
“……我都已经道歉了，也说过会帮忙补救，可她就是不肯罢休，还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清寒，你一定要过来为我做主啊！”
她紧紧攥着苏清寒的手臂，泪眼汪汪地苦苦恳求。
苏清寒的眉头锁得更紧，看了眼画室的方向，又瞧了瞧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沐云，终究还是点了头。
“走吧，过去看看。”
与此同时，画板前的气氛凝滞压抑。
黄陆脸色难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其他成员继续手头的工作。
颜语重新拿起画笔，蘸取颜料，专注地尝试覆盖、修改画板上那片刺眼的污迹。
她的动作沉稳从容，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因姜沐云提起苏清寒，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苏清寒……会来吗？
若是来了，又会站在谁那边？
理智反复提醒她，以苏清寒平日里对姜沐云的回护，再加上两人如今的关系，自己大概率讨不到好。
可不知为何，心底被原主残存情感牵动的角落，竟隐隐生出一丝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期许——或许，苏清寒和姜沐云不一样。
至少在原主那些破碎却被刻意美化的记忆里，苏清寒处理正事时，向来冷静，甚至称得上公正。
她会不会……至少先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