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衣服上的宝石拆下来一部分……哪怕是贱卖,也能换一大笔钱的。”

我无法压抑心中的悲哀,颤抖着吐出这句话。

从唇间跌落的字句,在这石砌的执务室里,回荡出冰冷的余音。

就在上一秒,那金色药片所带来的狂喜还在从胃底向全身蔓延。却因为这一句话,被强行剥离得一干二净。

“纳米斯。等晚宴结束,这件事能拜托你吗?”

我的视线依然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个木箱,盯着那抹淡紫色的丝绸,轻声问道。

纳米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双拳紧握,死死抵在膝盖上。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何其残忍的请求,再明显不过了。

莎莉丝·塔罗西亚的遗物。

那是他宣誓效忠的主君最为珍视、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母亲的爱的证明。

将其拆解,拿到黑市上变卖。这种行为,无异于让她亲手粉碎自己精神的根基。

“这……”

纳米斯语塞,栗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动摇。

然而,既然莉莉丝已经拒绝了他献出全部财产的提议,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筹集到三百金币这笔巨款,便再无他法。

地下组织的恐吓信早已送达,期限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如果他在这里被感情左右,莉莉丝将面临彻底的毁灭。

“……遵命。”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对自己无法拯救主君的无力感,那是一种何等暴烈的自我诅咒。

次日夜晚。

加纳领地的中心广场上,燃起了无数的火把。一场简朴却充满生机的晚宴正在举行。

领民们、退役的士兵,还有塔罗西亚家派来的骑士们,手里拿着分配的酒肉,发出阵阵欢呼。

就在这时,莉莉丝走出了领主馆,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身上穿的,正是罗希娜送来的那件淡紫色的真丝长裙。

雕刻着银色玫瑰的发饰,挽起她樱花般的长发;深紫色的紫水晶,点缀着她白皙的颈项。

用金线缝在裙摆上的无数宝石,折射着火把的光芒,闪烁不定,在她的周围编织出一道神秘的光晕。

广场上的喧闹,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压倒性的绝美与高贵的存在感攫住了呼吸,夺去了视线。

“那才是莉莉丝大人真正的模样啊。”

骑士扎特紧紧握着酒杯,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这般美丽尊贵的大小姐……居然一直以来都与我们一起在泥泞中摸爬滚打,支撑着我们走到今天……”

一位年迈的退伍老兵,流着泪跪倒在地,摆出祈祷的姿势。

领民们被她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身姿深深打动,对这位圣女的绝对信仰,变得越发不可动摇。

莉莉丝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缓缓走过广场,将慰劳领民的话语,一句一句,珍重地编织出声。

那些话语深深地击中了他们的心房,换来了更为狂热的忠诚。随后,她静静地退出了晚宴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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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的房间。

回到这被冰冷石壁包围的卧室,我颓然地瘫坐在床沿。

周遭一丝声响也没有,只有微弱的火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进来。

我轻轻抚摸着铺在膝头的、那淡紫色的真丝布料。

指尖,触碰到了被金线缝紧的细小宝石。触感冷硬。

顺着脸颊滑落的水滴,一点点渗入长裙的纤维。

呼吸变得极其短促,胸腔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绞紧。

我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错位感。

果然很奇怪。

今天,算上早上服用的剂量,我又额外吞下了两片那种金色的药丸。

换作平时,哪怕只是一片,就足以让整个世界染上极致的绚烂。所有的不安与绝望都会被隔绝,整个人都会被那压倒性的狂喜所包裹。

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那令人发狂的幸福感。

明明我一直那么拼命地忍耐,每天只敢服用半片,死死撑到今天。

就在今天,我吞下了如此巨量的药片。可那本该汹涌的药效,在必须亲手肢解母亲遗物这一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恸,将药的成分彻底击溃了。

敲门声,撕裂了寂静。

“莉莉丝大人。是我,纳米斯。”

他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约定的时间,到了。

把这件裙子上的宝石硬生生抠下来,交到他的手上,让他去往黑市的时间。

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纳米斯无声地步入室内。

他的视线,径直锁死在了我身上这件紫色的长裙,以及我脸颊上那未干的泪痕上。

我死死揪住裙摆,抬起了头。

“对不起,纳米斯。”

声音嘶哑,带着微弱的颤抖。

“今天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母亲的遗物,再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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