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不断从我的眼眶里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从下巴上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
沉在胃底的那枚金色药片,正强行榨取着神经里的狂喜与清明,却唯独遏制不住这具肉体生理性的悲泣。
我双手掩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滴顺着指缝一滴滴坠落。
纳米斯向前迈出几步,拾起了搁在桌角的羊皮纸。
他那双栗色的眼眸,顺着罗希娜留下的字迹,由上至下,缓缓扫过。
读完信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剥落了。指尖因用力攥紧羊皮纸的边缘而泛出惨白。
我为了苟活而苦心孤诣筹谋的、冷酷无情的变现计划,竟被远在王都的侍女那纯粹无暇的善意,轻而易举地碾作了齑粉。
纳米斯将那张羊皮纸静静地放回桌面,在我的面前,单膝跪下。
“莉莉丝大人。”
纳米斯的声音很低,却裹挟着某种沉重而决绝的意味。
“我作为亲卫队长的地位、我所有的武器甲胄,还有赏赐给我的名马。我会把这些全部卖掉。不仅如此,我还能用自己的身份做担保,向放贷人借出最多的现款。”
他的视线始终低垂,停驻在我的膝头,话语却没有半分停顿。
“这样一来,应该能凑齐三百金币。我的一切,请您尽管拿去用吧。”
字字句句,皆是一个骑士为了挽救主君于绝境,所献上的绝对忠诚与自我牺牲。
为了我,他竟打算将自己所有的未来与尊严,统统折算成冰冷的金币,双手奉上。
“不行,纳米斯。你若这么做,我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只要我献出一切,这一个月绝对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
我用指尖抹去桌上的水渍,艰难地开口。
“那个地下黑帮,早就查清了我塔罗西亚公爵千金的底细。三百金币,对公爵家而言不过是随时能摸出来的零头。可如果是我的护卫骑士倾尽家财来替我填这个窟窿,他们立刻就会咬死一件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垂眸看着他的脸。
“那就是——我有一个致命的软肋,我‘绝对不敢让公爵家知道这件事’。一旦被他们嗅到血腥味,下次就不是这个价了。一百金币一粒药,一千金币一粒药……甚至会提出政治上的要挟。只要我露出哪怕一丝破绽,我这辈子,都只能沦为他们无底线榨取的提线木偶。”
纳米斯跪在地上,陷入了死寂。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成了拳头。
在冰冷的逻辑面前,他那滚烫的献身,注定无处安放。
窒息般的静谧在室内沉淀。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书桌的抽屉。
那个男人留下的三十粒金色药片,就躺在里面。
在这色彩扭曲、绚烂到近乎疯狂的视野中,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毒蛇般在我的脑海中盘踞而起。
“……纳米斯。”
“在。”
“那种药。那种在黑市里被炒到十枚金币一粒、被称为‘幸福果’的东西。那玩意儿,真的是为了压制我的抑郁症,才被塞到我手里的吗?”
我的声音平淡如水。然而水底,却淬着一把剔骨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