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要去葬仙海?”王亦安终究没忍住,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开口问道。
宁姜姜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怎么?不放心为师?”
王亦安摇头:“弟子不敢。只是,葬仙海凶名在外,传闻其中混乱时空、古兽潜藏,更有无数陨落古修遗恨与禁制残留,危机重重。弟子以前在万流城时,常听往来修士提及,视之为绝地。”他顿了顿,还是问道,“师父要去那里寻药?”
“寻药是其一。”宁姜姜看向洞天出口,目光仿佛穿透山岩,投向了极东方向,“那里确实有我需要的一味主药,名为七煞还魂草,生于极阴极煞之地,却又蕴含一缕破灭后的生机,对修补叶淮深那种被毁灭性力量损伤的本源根基有奇效,天衍宗库藏里没有,别处也难寻,只有葬仙海深处还有孕育。”
“其二嘛……”她微微眯起眼,“璇玑和离火的人不是都往那里凑吗?正好。他们想玩,为师就陪他们去那乱局里玩玩。躲在别人家大门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些事,有些账,也得借那个乱地方,才好理清。”
王亦安心头一紧:“师父是打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宁姜姜语气平淡,“正好看看,这两家,还有哪些牛鬼蛇神,在打什么主意。”
她见王亦安眼中担忧更甚,忽而一笑,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怕为师一去不回?”
“弟子不敢。”王亦安连忙低头,却也没否认那份担忧。葬仙海的凶名太盛。
“行啦。”宁姜姜摆摆手,“给你讲讲,省得你胡思乱想。”
她走回云辇旁坐下,随手又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嫌,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你可知葬仙海,在更古老的时代,叫什么?”
王亦安摇头。
“瀚海天境,或者更早一点,瀚海仙宗的山门所在。”宁姜姜的声音缥缈,“当然,那时的山门,不在我们现在看到的海底,而在九重天之上,浮空而立,云海为阶,星辰为饰,气象万千。”
“瀚海仙宗?”王亦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一个在上古都算得上顶尖的庞大仙宗,精擅水道、空间与炼器,鼎盛时期,威压一方。”宁姜姜继续道,“后来嘛,修真界哪有什么长盛不衰。它和当时另一个同样强大的仙宗,好像是叫凌霄剑庭?因道统理念之争,起了冲突。最初还只是论道斗法,后来矛盾激化,演变成了席卷诸多势力的残酷道争。”
“道争延续了很长时间,双方都是庞然大物,牵扯无数,打出了真火。”宁姜姜语气平淡:“双方都动用了压箱底的底蕴与禁术,无数大能陨落,星辰破碎。最后,瀚海仙宗棋差一着,也可能是运气差了点,宗门根基所在的浮空仙山被对方的绝阵配合数件镇宗道器,硬生生从九天之上打落,坠入下界汪洋。”
“坠落时的冲击与仙宗本身的防御禁制、敌对残留的毁灭力量、再加上空间崩塌……造就了如今葬仙海那混乱恐怖的环境。而那个凌霄剑庭,虽胜,却也元气大伤,底蕴耗尽,又在后来一系列变故中渐渐没落,最终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王亦安听得心神摇曳。九天之上的仙宗山门被打落凡尘,化作绝地……这是何等的惨烈与恢宏?如今修士谈及色变的葬仙海,竟然是如此来历!
“所以,葬仙海里,其实藏着昔日瀚海仙宗的遗迹?”他若有所思。
“遗迹?那都是被反复搜刮了无数遍的。”宁姜姜嗤笑,“真正有价值且危险的,是那场大战残留的道则冲突、崩溃的禁制陷阱、被异化的空间碎片,还有因环境剧变而催生出的各种诡异生灵和天材地宝。七煞还魂草便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王亦安:“现在知道,为什么那里危险,又为什么总能吸引人前仆后继了吧?”
王亦安点头。上古顶尖仙宗的战场遗骸,哪怕只是碎片,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机缘与危机。
这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玄真子前辈玉简里提过的‘镇岳仙山’,也是类似的存在吗?”
宁姜姜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倒是心细,还记得这个。”
她沉吟片刻,道:“镇岳仙山不一样。葬仙海是战场坟场,镇岳仙山,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它更像是一座监狱。”
“监狱?”
“嗯。有说法称,镇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一群精擅阵道与封印的修士大能,合力修建的庞大监牢。”宁姜姜解释道,“用以关押、镇压一些当时无法彻底消灭,或是不好处理的东西:可能是某种禁忌存在、失控的至宝、或者某种蔓延的道毒、甚至可能是某些被镇压的域外邪魔。”
“他们将难题暂时封印,留待后世智慧更高的后来者去解决。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沧海桑田,建造者可能早已湮灭,监牢的具体位置和用途也变得模糊,久而久之,便被后人附会,传成了某种隐藏着无上传承或遗宝的福地洞天。”
她语气带着点嘲弄:“想想看,若真是福地,当年建造它的大能们,自己怎么不用,反而要费尽心思布置无数禁制,将其隐藏甚至‘放逐’?当然,这只是流传甚广的一种猜测,真相早已掩埋。”
王亦安默然。无论是上古仙宗战场的葬仙海,还是可能是巨大监狱的镇岳仙山,都揭示着修真界历史远比想象中更加厚重与残酷。
“所以,你好好待在天衍宗。”宁姜姜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这里剑意纯粹,资源充足,又有不周剑尊照拂,对你眼下巩固修为最有利。葬仙海那摊浑水,你现在蹚不起。”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为师去去就回,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寻到药,办完事,自然会回来。期间若有事,找月华或不周剑尊。”
“别自作主张跑出去找为师,听到没?”
王亦安看着师父清绝的脸庞,知道她主意已定,再说无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担忧与不舍,只低声道:
“师父,万事小心。”
宁姜姜看着他,眼中流露柔和,随即又被惯常的慵懒覆盖。
“知道了,啰嗦。”
她揉了揉王亦安的脑袋,随即转身,月白的身影如同一缕缥缈的云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净室,很快便消失在通往洞天外的甬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