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站在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的交叉點
第一節 兩個世界的交界
國中一年級,星汐十三歲。
開學第一天,她穿著新制服站在校門口,看著陌生的建築和陌生的人羣,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興奮,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潮水正要漲起來之前的那幾分鐘,海面異常平靜,但你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正在靠近。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原本的學區,進入一所市區的國中。大部分同學來自不同的國小,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媽媽是「海岸線對話」的創辦人,沒有人知道她是「聲音地圖」的創作者,沒有人知道她從小在海邊長大、手裡總是握著一支銀色錄音筆。
她是一個全新的人。
走進教室,座位是按照入學考試的成績排的。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排第三個,靠窗。窗外是一排老榕樹,樹葉很密,把陽光篩成碎金,灑在課桌上。
她坐下來,把書包放好,拿出鉛筆盒和筆記本。
旁邊的女生轉過頭來,短頭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有一顆虎牙。
「嗨,我叫方語晴。」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陳星汐。」
「你是哪個國小來的?」
星汐說了母校的名字。
「喔,靠海那邊對不對?我有聽過。你們學校是不是看得到海?」
「對。教室窗戶打開就看得到。」
「好好喔。」方語晴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們學校只能看到對面的房子。」
星汐笑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對話,簡單的,沒有壓力的,不需要解釋「你是誰的女兒」的那種對話。
在這間教室裡,她只是一個「從海邊來的女生」。不是「誰的女兒」,不是「天才少女」,不是「聲音地圖的創作者」。
就是陳星汐。
開學第一週,星汐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聲音地圖的事。當同學問她「你平常喜歡做什麼」,她說「聽音樂」這不算說謊,只是沒有說全部。當老師問她「你有沒有參加過什麼比賽或展覽」,她說「沒有」這也不算說謊,因為她參加的那些,嚴格來說不是「比賽或展覽」,至少不是學校定義的那種。
她想當一個普通人。
至少,暫時。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決定。也許是累了,累了被看見,累了被標籤,累了每一次自我介紹都要背負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名字。也許是想試試看,試試看「沒有聲音地圖的陳星汐」是什麼樣子。也許只是好奇,好奇如果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會怎麼活。
不管原因是什麼,她做了。
而那個決定,後來被證明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因為在那個「沒有人知道她是誰」的空間裡,她遇見了一些人,學到了一些事,長出了某種東西,她後來稱之為「混血的根」的東西。
開學第三週,星汐發現了一件事。
這間學校的課程,和她以前唸的國小很不一樣。不是難度的問題,是「方向」的問題。
以前的老師教自然課,會帶他們去海邊實地觀察。以前的美術課,會讓他們用海廢做作品。以前的音樂課,會讓他們錄環境聲音當作素材。
但這裡的老師,教的是課本。課本上的字,課本上的圖,課本上的習題。
沒有海。沒有聲音。沒有實作。
只有考試。
星汐第一次覺得不適應,是在自然課上。老師講「潮汐」,用投影片放了幾張圖,說:「潮汐是因為月球引力造成的,一天兩次,漲潮退潮。這個會考,要背。」
星汐舉手:「老師,我們可以去海邊看嗎?」
老師看了她一眼,說:「沒有這個安排。課本上的圖看清楚就好。」
星汐放下手,沒有再說話。
她不是生氣。她只是覺得很奇怪。潮汐不是用看的,也不是用背的。潮汐是用聽的。你必須站在海邊,閉上眼睛,等浪打上來,再退下去,再打上來,再退下去。你必須讓那個節奏進入你的身體,變成你的呼吸,你才會真的「知道」什麼是潮汐。
課本上的圖,不會告訴你這些。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些想法。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有用。這裡的老師和同學,不會理解她在說什麼。在他們的世界裡,「知道」就等於「背起來」。而她的「知道」,是不一樣的。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孤獨,不是「沒有人陪我」的孤獨,而是「沒有人用同樣的方式理解世界」的孤獨。
她以前在花蓮,在爸媽的工作環境裡,在小柯和淑惠阿姨身邊,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因為那些人都和她一樣,用耳朵理解世界,用身體理解世界,用「之間」理解世界。
但在這裡,她是一個異類。
不是好的異類,也不是壞的異類。就是「不一樣」。
她不知道這種「不一樣」是好是壞。但她知道,它很真實。
開學第四週,星汐在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很厚的、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借過的書,書名叫做《聲音的哲學》。她本來只是想找一本小說來看的,但經過那個書架的時候,那本書好像自己掉了出來,或者,是她伸手去拿了。她記不太清楚。
她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字:
「聲音不是物體發出的,聲音是關係。」
她愣在那裡,看了那行字很久。
聲音不是物體發出的。聲音是關係。
她想起海浪。海浪的聲音不是海浪「發出的」,是海浪和岩石的關係,打在大的岩石上是一種聲音,打在小的石頭上是一種聲音,打在沙灘上又是一種聲音。同樣的海浪,不一樣的關係,不一樣的聲音。
她想起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不是她「發出的」,是她和爸媽的關係、她和海的關係、她和聲音地圖上每一個陌生人的關係。那些關係決定了她的聲音長什麼樣子。
她站在圖書館的書架前,把那本書抱在懷裡,借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那本書的第一章讀了三遍。很多地方讀不懂,作者用的詞太難了,句子太長了,邏輯太繞了。但她沒有放棄。她拿出螢光筆,把看得懂的地方畫起來,把看不懂的地方抄在筆記本上,旁邊打一個問號。
她讀到一句:「聆聽是最原初的倫理行動。因為聆聽意味著你承認他者的存在,並且願意被他者觸動。」
她在這句話旁邊畫了五顆星星。
聆聽是最原初的倫理行動。因為聆聽意味著你承認他者的存在,並且願意被他者觸動。
她想起聲音地圖。那個網站的本質,不就是這個嗎?你點開一個錄音,按下播放鍵,你就承認了那個錄音的人存在。你聽他錄下的聲音,你就願意被他觸動。
那就是倫理。不是課本裡寫的那些規矩,是更根本的、更古老的、關於「人如何與他人相處」的東西。
她闔上書本,把螢光筆放下。
她忽然覺得,她以前做聲音地圖,只是「想做」。但現在,她好像開始知道「為什麼想做」了。
不是因為喜歡海。不是因為喜歡錄音。是因為——她相信聆聽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重要到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點。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哲學」。但她知道,這比任何考試都重要。
十月,學校辦了一個活動:科展。
每個人可以自由組隊,選擇一個題目,做研究,寫報告,最後上臺發表。
星汐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參加。不是因為沒興趣,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身分參加。如果她用「聲音地圖」當題目,她就必須解釋那是什麼,然後就會有人問「你是不是那個陳星汐」,然後她的「普通人」實驗就結束了。
但如果她不用聲音地圖當題目,她要做什麼?
她想了好幾天,最後決定:做一個和聲音地圖無關的題目。一個全新的、沒有人知道跟她有關的題目。
她去找方語晴,那個坐她旁邊、有一顆虎牙的女生。
「語晴,你要不要跟我一組參加科展?」
方語晴正在吃便當,擡起頭:「什麼題目?」
「我還沒想好。但我想做跟聲音有關的。」
「聲音?像什麼?」
星汐想了想,說:「你知不知道,每個人聽到的聲音其實不一樣?」
方語晴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同樣的聲音,在不同的人聽起來,可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的耳朵構造不一樣,聽覺經驗也不一樣。我想做一個實驗,找很多人聽同一段聲音,然後問他們聽到什麼。」
方語晴咬著筷子,想了一下:「好像有點意思。但會不會太難?我們才國一耶。」
「不會。這個實驗很簡單。就是放聲音,然後問問題。」
「好吧。」方語晴笑了一下,露出那顆虎牙,「我跟你一組。但你要負責寫報告,我負責做簡報。」
「成交。」
星汐笑了。這是她第一次和同年齡的人合作做一件「自己的」事。不是跟大人,不是跟爸媽,不是跟小柯她們。就是跟一個同班同學,一個普通的一樣大的女生。
她不知道這個實驗會做出什麼。但她覺得,光是「一起做」這件事,就已經值得了。
實驗的設計很簡單。
星汐選了三段聲音:第一段是七星潭的海浪聲,第二段是臺北捷運站的聲音,第三段是一首沒有歌詞的鋼琴曲。她找了班上的二十個同學,每個人戴上耳機,聽這三段聲音,然後回答三個問題:
一、你聽到了什麼?(自由描述)
二、這個聲音讓你想到什麼?(自由描述)
三、你喜歡這個聲音嗎?(1到10分)
她本來以為結果會很一致。海浪聲應該讓大家想到海邊,捷運站應該讓大家想到通勤,鋼琴曲應該讓大家覺得好聽。
但她錯了。
海浪聲:有人說「舒服」,有人說「無聊」,有人說「想睡覺」,有人說「想到阿嬤家」,有人說「想到溺水的新聞」,有人說「想到小時候在海邊被水母螫」。
捷運站:有人說「吵死了」,有人說「想到每天上學」,有人說「想到補習班」,有人說「有一種節奏感」,有人說「討厭」,有人說「習慣了沒感覺」。
鋼琴曲:有人說「好聽」,有人說「很悲傷」,有人說「沒感覺」,有人說「想到下雨天」,有人說「想到以前學鋼琴的時候被老師罵」,有人說「想哭」。
星汐把這些答案全部整理成一張大表格,貼在壁報紙上。
她看著那張表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聲音沒有固定的意義。同樣的聲音,在不同的人耳朵裡,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海浪聲對某些人是舒服的,對某些人是恐怖的。不是海浪改變了,是人改變了。
每個人聽到的,其實是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緒、自己的生命。
她想起那本書裡的話:「聆聽意味著你承認他者的存在,並且願意被他者觸動。」
但現在她發現,聆聽不只是「被他者觸動」。聆聽也是「被自己觸動」。你聽到的聲音,永遠有一部分是你自己。
這不是科學。這是哲學。或者,是詩。
她把這句話寫在報告的最後一頁:「聆聽,是一面鏡子。你聽到的,不只是聲音,也是你自己。」
科展發表那天,星汐和方語晴站在壁報前面,輪流解說。
方語晴負責介紹實驗設計,星汐負責分析結果。她們配合得很好,沒有冷場,沒有卡詞。評審老師問了幾個問題,她們都答得出來。
最後一個評審問:「你們覺得這個實驗最大的發現是什麼?」
星汐和方語晴對看一眼。方語晴用眼神說「你來」。
星汐深吸一口氣,說:「最大的發現是: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聲音世界裡。同樣的聲音,對每個人來說不一樣。所以,當我們在溝通的時候,我們以為我們在聽同樣的東西,但其實我們聽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樣。我覺得~」
她停了一下。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個提醒。提醒我們,要更認真聽。不是隻聽聲音,還要聽那個人——他為什麼聽到這個?他的生命發生了什麼?」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評審老師看著星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問題。
那天下午,科展結果公佈。
星汐和方語晴得了第一名。
方語晴高興得跳起來,拉著星汐的手一直搖:「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星汐也笑了。但她心裡想的不是「贏了」。她想的是那些同學的答案,那些「想到阿嬤家」、「想到溺水的新聞」、「想到被老師罵」。那些答案,比任何獎狀都珍貴。
因為那些是真實的。是真的人,聽真實的聲音,產生的真實的反應。
那就是她最在乎的東西。
當天晚上,她打電話給媽媽。
「媽,我今天科展第一名。」
「真的?太好了!你做什麼題目?」
「我做一個實驗,讓同學聽三段聲音,然後問他們聽到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有用聲音地圖嗎?」
「沒有。」星汐說,「我用自己的。自己錄的,自己設計的。」
又沉默了一下。
「星汐,」媽媽的聲音變了,變得比較軟,比較慢,「你長大了。」
星汐沒有說話。她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眼眶忽然熱熱的。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媽媽說「你長大了」,不是「你做得很好」,不是「你很厲害」,不是「我為你驕傲」。
是「你長大了」。
那是不同的東西。更深,更安靜,更像一個確認,確認她不再只是「媽媽的女兒」,而是另一個獨立的、正在長成自己的人。
「媽,」她說,「我下次回家,錄一個你的聲音。」
「錄我做什麼?」
「因為我想記得。你現在的聲音。不是以前,不是以後。就是現在。」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星汐以為斷線了。
「好。」媽媽說,聲音有點啞,「你錄。」
掛掉電話之後,星汐坐在書桌前,把那本《聲音的哲學》翻到第一章,重新讀了那兩句話。
「聲音不是物體發出的,聲音是關係。」
「聆聽是最原初的倫理行動。因為聆聽意味著你承認他者的存在,並且願意被他者觸動。」
她以前覺得,這兩句話是在說「聆聽他人」。
但現在她覺得,也是在說「聆聽自己」。
你必須承認自己的存在。你必須願意被自己觸動。
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地聆聽他人。
因為如果你聽不見自己,你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會是別人的。
她闔上書本,關掉檯燈。
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不是那道沒拉緊的窗簾,是新的窗簾,她上國中之前媽媽幫她換的。但月光還是進來了。月光總是會進來。
她閉上眼睛,聽。
聽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聽樓上人家的腳步聲。聽自己呼吸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在告訴她一件事:她在這裡。她是存在的。她的聲音,值得被聽見。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不是因為她做過什麼厲害的事。
就是因為她在。
她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高一點。
明天,還要上學。還要當一個「普通人」。還要繼續那個實驗:「沒有聲音地圖的陳星汐」的實驗。
她不知道這個實驗會做多久。也許一個學期,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但她知道,這個實驗很重要。
因為她需要知道:當所有的標籤都被拿掉之後,她還剩下什麼。
她需要知道那個「什麼」,是不是夠堅固,夠真實,夠讓她站在自己的腳上。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聲音,遠方的、近處的、內心的慢慢把她帶入睡夢。
在夢與醒之間,她聽見一個聲音,很小,很清晰:
「你正在成為你。」
那聲音不知道從哪裡來。也許是從那本《聲音的哲學》,也許是從媽媽剛才的電話,也許是從那支銀色的、永遠放在枕頭旁邊的錄音筆。
也許,是從她自己。
她微笑了一下,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