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曼的制服被折叠整齐,摆放于一个蜡质的托盘上。与之并列的,还有一根蜡烛,一个刻着“霍曼”的铭牌,以及他先前使用的那对双刀。
乔治走至托盘前,半跪在地,用他寒铁的手斧在托盘上留下印痕,随后起身离开。其它的队员也一名名上前,按照入队先后的顺序,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在托盘上留下一个印记。
刚玉是最后一名,她抽出细剑,在托盘上斜刺出一道戳痕。她起身,回头,正看见乔治抓着自己被霍曼咬伤的左臂,望着广场,不知在思考什么。
循着这名队长的视线望去,城主府的广场还摆放着二、三十个托盘,每个托盘都摆放着一套折叠的制服、一个铭牌,一件武器,还有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一组组和他们一样的小队排在托盘前,一个接一个地用武器留下印记。
这个规模……刚玉稍微心算了一下,相当于几乎每个小队都有1、2人失控。如果不是薇洛莉娅的新术阵,守约领的防御系统或许已经崩溃了。
“他们很多人……”
乔治的话说道一半,就纠结而艰难地把它咽了回去。他蜡黄的面庞皱在一起,像是被迫吞下了某些既酸又苦的东西。
“他们很多人其实都还……在,”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刻意避开了“活着”这个词,“被关在地牢里,看能不能治好,霍曼也是。”
“我知道这已经算好的了,”他说,“那帮旧化兽者,会把失控的人直接当成怪物杀掉,因为在他们看来,人在失控的同时就已经被一只怪物杀掉,取而代之了。”
“但,要我把霍曼当成已经死了,来这里给他办葬礼……”
另一名队员便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便没有在说下去。
细碎的声响依然在广场上回荡,脚步,交谈,武器刻印的刮擦声。它们如同低沉的阴云,笼罩于在场每个人的心间。
随后,这细碎的声音开始不约而同地收拢。低语停止;刻印声变得稀疏,随后自然地消失;脚步短促地响起,然后迅速止住。
寂静,如同砂砾聚为结晶。
人们不约而同地站直身,抬起头,将视线整齐地投向那曾经的雕塑基座,如今的演讲平台。
奥利维娜·温德站在那里,黑衣黑袍,红唇如血。帽檐的阴影遮住眉眼,却无法阻挡她猎人般锋锐的幽绿目光。
这锐利的视线扫过台下,扫过望着她的一张张脸。担忧,怀疑,不安,迷惘,沮丧。
但拨开这纷乱的心绪,守约领的城主,一如既往地看见了希翼。
对魔女的希翼,对城主的希翼,对奥利维娜·温德的希翼。他们期待她能做出解释,驱散不安,做出许诺,重建信心——有如迷途的羔羊,期待牧羊人的引领。
于是,女人抬起惨白的手,轻拍手掌。
“啪、啪。”
清脆的声音贯穿寒风,众人眼底的希望就这样点燃。
魔女停顿了片刻,确保众人都在专注地等待她发言,然后才张开嘴唇:
“一如既往,让我们先为逝者们哀悼,”台词没有变化,声音也如往常那般清冽,“没有他们曾经的牺牲,我们的城市便不能存活至今。”
如同自动运行的机关,如同训练已久的条件反射,人们低下头:
“为生者能听见明日的钟响,为死者能安居昨日的陵墓,我们一同流血。”
随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仅仅凭此,不安就在消散,期望就在增长。一双双紧绷的肩膀,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开始变得放松——化兽者们的大量失控并没有动摇奥利维娜·温德,她仍在推行她的秩序,一如既往。
单是意识到这个事实,信心就开始充盈低头者的胸腔。
等到这信念如炭火般燃烧,散发出暗红的光芒,温德才高举右拳,再度开口:
“现在,让我们抬起头来。”
清晰、冷澈、坚定、平静,魔女的声音宛如寒风,不容置疑。
“不是为了欢呼,而是为了看清眼前的一切。”
紧握的右拳摊平为掌,像是要指引众人的视线。
“在这场潮汐中,二十七名战士在战斗或战斗的间隙中失去了理智,”她说,“我们会推进研究和治疗,以期将来的某日将他们带回身边。但在此时此刻,我们必须承认他们的离去。”
“然而,同样需要看见的是,在这样惨痛的打击下,我们的防线依然屹立不倒。”
城主的手掌再度握紧成拳。
“失去战斗的悲痛并未击垮我们的战士,他们忠实地执行着战术与替补方案,让我们的城防体制如旧运转。崭新设立的术阵亦如期运行,不仅压制着敌人,更是进一步地为我们的战士创造了行动的空间。”
“在化兽者失控带来的人手缺失和组织度冲击下,在这次城防中,我们的战死者数目依然是——零。”
温德一字一顿,像是要用话语将信念敲入每个人的脑海。
“这说明我们的制度是行之有效的,我们的战术是余量充足的,我们的战士是训练有素的。惨剧面前,我们的纪律与团结,鲜血和奋战,仍旧冉冉生辉。”
从登上政治舞台起,温德一直都在立下诺言,兑现承诺,将名为信任的钢铁铸造得更加坚不可摧。人们愿意相信她,因为她总是言出必行,这构成了一种远比蜡塑术和化兽者改造更加强大的力量。
现在,凭着一些言语,几个手势,还有长达一分钟的集体默哀,她唤醒了这份能量。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将这份力量锚定到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上。
“我们真正面对的敌人和挑战,有且仅有一名,那就是更加狡猾、更加危险的潮汐。而我们有着战胜它的方法。”
“监测站的数据表明,这次潮汐的侵蚀高于平常,但怪物的数量却并未同步增长;而与此同时,失控者的体检表现出了物体恶魔化的特征反应——也就是说,潮汐的污染痕迹,直接出现在了他们体内。”
“种种迹象表明,它在有意侵蚀我们战士的头脑。”
“我必须承认,我先前有所失职,”魔女低头,但声音却并未因此软弱,“改良手术时,我致力于用科学的手段降低失控的风险,也确实得到了常态下安全的方法。但我缺没预料到潮汐的变化,没预料到我们的战士会因此面对更大的挑战和压力。”
说完,她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闪发亮。
“可无论是引咎辞职,还是鞠躬道歉,都无法消除过去的失误,也无法迎来明日的希望。”
“我会用秩序和行动证明一切,一如既往。”
在翘首以盼的众人前,她说出一个个方案,一个个政策:
“化兽者们将重新体检,失控风险较大的将转入病房并进行监护。”
“城防体系将有所调整,我们会更多地让防御工事发挥作用,以此为状态危险的化兽者提供更大的调换空间,并在惨剧发生后也能及时做出调整。”
“更多的资源将被投入于研究,以期降低战士们因潮汐失控的风险。我们同样还会寻找潮汐盘旋不去,逐步加强的原因——事实上,在这场潮汐之前,我们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为了让我们挺过这个转变的时刻,部分库存的制剂将开放调用。”
……
台下,动摇褪去,希望点燃,众人逐渐挺起胸膛。
魔女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望向自己的面孔,鲜红的嘴唇勾勒出一个无畏的笑容:
“或许,潮汐称不上是我们的敌人。因为我们团结一致,方案清晰,信念坚定——我们拥有攻克一切困难的力量。”
她保持着笑容,让冷冽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真正需要恐惧的,唯有恐惧本身。”
最后,守约领的城主握紧右拳,将其抵至心脏前方。
“城市长存,抗争长存,新秩序长存。”
众人一同垂首,右拳锤胸的声响排山倒海。
乔治的右拳也落在胸前。左臂的伤口被震动扯痛,却并未颤抖。
“城市长存,抗争长存,新秩序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