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中,净心魂泉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向着苏珏尘体内倾泻着精纯魂力。少年昏死在青石地面,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苏晚凝将他轻轻揽在怀中,指尖微凉,抚过他苍白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再度伸出手,稳稳按在苏珏尘心口。

“阿尘,不要怕,我帮你梳理。”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洞窟中轻轻响起,苏晚凝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下一刻,苏晚凝闭目凝神,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溢出,轻柔地探入苏珏尘体内。

她修为深厚,心境澄澈,原本梳理这般暴走能量,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可当她的灵力真正触及经脉中横冲直撞的混乱力量时,事实却并非如预料那般。

苏珏尘的经脉内,那股纯白光芒骤然一震。

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惊扰,一股霸道至极的排斥力轰然爆发。苏晚凝渡入的灵力刚一靠近,便如同冰雪投入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丝丝消融。

“嗯?”

苏晚凝眉峰微蹙,再度加大灵力输出,试图强行压制。可无论她注入多少灵力,只要触碰到那层白光屏障,便会瞬间溃散。

非但如此,随着她的灵力被消融,那些灵力里竟隐隐渗出一丝丝淡黑色的寒气。

是寒毒。

苏晚凝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不行。

完全不行。

她的灵力进不去,外力干预无效。

灵药只会火上浇油,魂泉的吸力又无法斩断。照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苏珏尘便会死。

他要死了。

她的阿尘要死了!

不可以,绝对不能让她的阿尘死!

这个认知清晰地砸在苏晚凝心头,让她素来清冷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泛起如此剧烈的波澜。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那样意气风发,还在那里畅想着山川河岳,还答应自己会永远给自己暖手的......

明明一切都那么美好。

苏晚凝闭上眼,一段被她尘封了数百年、早已结痂溃烂的过往,不受控制地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那时的苏晚凝,不是天剑宗人人敬畏的清薇真人。

她只是一个无名小村落里最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儿,她那时最大的心愿,不过是长大后嫁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要是能有个一方小院,安稳过完一生就好了。

可这份微不足道的安稳,在她八岁那年,被彻底碾碎。

一群身着黑袍、周身魔气翻滚的魔修闯入村落。见人便杀,见屋便烧。

凄厉的惨叫、冲天的火光,成为了她的梦魇。

“阿凝啊,就在这里待好。阿爹叫你出来吃饭,你再出来。要乖乖的,不要动,明白吗?”

......

“这里还有个女娃娃嘛。”那个人笑得可怕,“小朋友,和叔叔捉迷藏吗,你输咯。”

她被人从爹娘冰冷的尸体旁拖走,如同牲畜一般塞进漆黑的铁笼,与其他同龄孩童一同被运往不知名的据点。

他们这些未觉醒灵根的孩童,对魔修而言便是最好的“养料”。

待年纪到了觉醒灵根,资质平庸者直接抽取精血魂魄,资质上佳者则被圈养起来,用来炼化天赋,提升修为。

她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待了整整一年。

灵根觉醒仪式之上,她体内爆发出震惊全场的顶级冰灵根与剑骨双天赋。那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资质,瞬间让她从待宰羔羊,变成了魔修头目眼中的至宝。

待遇好了许多,不再挨饿受冻,有了干净衣物与更大的居所。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养得更肥的猎物。

终有一日,把她关起来的牢笼会打开。那时候她会被活生生剖出灵根,抽走魂魄。

绝望如同潮水,日复一日将她吞噬。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

熟睡中的她被一阵剧烈的打斗声惊醒,牢笼之外魔气纵横,惨叫连连。她惊恐地趴在栏杆上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如同谪仙降世,剑光凌厉,所向披靡。

月光从破洞射入,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青年修士模样,眉目俊朗,气质温润。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向她的眼神温和而关心。

救命之恩,加上那般出众的容貌,在她最黑暗绝望的时刻,如同一道光,直直照进她早已死寂的心底。

青年打开牢笼,向她伸出手:“别怕,我带你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可怕噩梦的开始。

她跟着他一路同行,青年对她关怀备至,教她吐纳修行,教她基础剑法。

少女怀春,情窦初开。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对他彻底沦陷。苏晚凝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暗暗发誓,此生非他不嫁。

直到某一日,青年说要传她一门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绝世功法。

她欣喜若狂,毫无防备地按照他的指引运转灵力。

可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功法,而是被改造成奴印禁术的合欢宗秘术。

一道淡粉色的气自她眉心渗入,烙印在灵魂深处。奴印在小腹处出现,然后消失沉失。

那是一道情奴印。

可他告诉她,那是刻在丹田处助她修行的。

此印一旦种下,便意味着她从此刻起,生生世世她都会是这个印记的奴隶。

印记到了时候便会不断放大她心底的情欲与执念,若是长久得不到疏解,便会神魂剧痛,生不如死。

而唯一的缓解之法,便是双修,给自己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彻底臣服的主人。

那时的她懵懂无知,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恐怕也是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的。

可命运终究给了她一线生机。

一次偶然,羞涩的少女无意间看到了自己心上人的日记。

“抓获上好的炉鼎一个,可惜年纪还小,先养着吧。”

“无趣的蠢狗,要不是她没被那些蠢货糟蹋了......干脆杀了献祭更好一点,烦死了。”

“要尽快种下奴印才行,她可还希望嫁给我这个恩人呢。奴印还是需要强化,要是能种下就自动变成她的主人就方便多了。”

“可惜了,也不知道她小腹上的奴印是什么样式的。那个傻子,还真以为是我送她的修行功法。”

原来温柔是假的,关怀是假的,连那救命之恩,都不过是黑吃黑的算计。

他并非什么正道修士,而是合欢宗叛逃的邪修。他杀了魔修据点之人,不过是听说他们抓了一个天下难寻的好炉鼎,他想占为己有。

滔天恨意与屈辱席卷全身,她假意顺从,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向正道修士发出求救信号。

那一天,她不想等了。

要么死,要就摆脱他活下去。

于是,那个救命恩人,对她痛下杀手。

她的偷袭几乎没什么用,反而被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意识模糊之际,天剑宗执法队终于赶到。

她被带回天剑宗,捡回一条命。

她心死如灰,毅然加入天剑宗,选择了无情道。她所求的便只有斩断尘缘,摒弃七情六欲,一心向剑,她想在剑道之上走到极致。

她要力量,足以改变自己一生不幸的力量。

可那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情奴印,却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自她的手腕处起,桃粉色的纹路慢慢向心口蔓延。

她曾远赴合欢宗,以学习情欲以斩断情欲的借口翻越他们的经文,想要找到解除印记的方法。可得到的答案,却让她彻底绝望。

此印种下之时,因为她心甘情愿的,故印记早已与灵魂融为一体,无法解除。

那道印记原先是合欢宗的情印,是两情相悦之人的印记,是能够感知彼此心意的印。原本的印记维系靠感情,而魔改后的印则没有退出的方法。

无情道修行,本就需隔绝情欲,可奴印却每隔二十年便会爆发一次。每到那时,心底情欲便会如同火山喷发,欲望滔天,神魂剧痛。

一次两次都还好,数百年过去了,终有那么一次她会被印记生生折磨致死。

情奴印的伤害早已累积到极致,桃粉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心口。

她因为情动而被伤透了一生,所以她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更别提再对谁动心。

她的冰冷,第一个冰住的,是自己。

可此刻,怀中有一个少年,正因为力量暴走而濒临死亡。

苏晚凝缓缓睁开眼,眸中惆怅一闪而逝,随即被一片决绝取代。

她自然知道,拯救阿尘的,那唯一的办法。

以身体为桥,通过双修之法,强行打破那白光的排斥,将自己的力量送入他体内。

以前她爱惜羽毛,可现在她不在乎了。

她死过一次了,也没多少时间了。

命盘里的希望,她等不到了,也不再奢求了。

或许,再有一两个时辰她就会死呢?

她现在只祈求,不要死在苏珏尘前面,或者死在救苏珏尘的半路上。

她这一生,早已被命运磋磨得支离破碎,活了数百年,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

左右也是活不长久,与其在情奴印的折磨中毫无体面地痛苦死去,不如用这仅剩的性命,救下阿尘。

或许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她的心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愫在作怪。

她对他,是有几分不一样的心动与喜欢的。

如果当初救走自己的人,是阿尘呢?

呵,如此看来,清欢的眼光倒是不差。

苏晚凝轻轻抬手,拂去苏珏尘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她低头,看着少年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她缓缓俯身,将自己微凉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情奴印在灵魂深处骤然发烫,情欲的火焰,被点燃了。

这一次,白光没有再彻底排斥。

一道柔和的力量顺着唇齿相依的纽带,缓缓流入少年经脉,开始一点点梳理那团混乱不堪的能量。

“噗嗤,我也会有个小男人啊。没想到,阿尘还蛮有料的嘛。”

洞窟之中,光芒流转,暖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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