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一关,外头那股授勋时的热闹与荒谬,便像被整个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客厅不大,却一下子塞进了许多身份贵重的人。杨承国拄着杖,站在桌旁,没有先坐;洛瑟森披着那身厚重金甲,像一堵沉默的墙;格林则立在稍后方,神色比方才在外头时更肃正了几分。

莱娜、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也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几句寒暄过后,杨承国没有再绕圈子。

「今日前来,除了授勋之外,还有另一件正事。」他平静开口,「老夫与洛瑟森、格林,都希望几位魔女,替我们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微微偏头。

门外立刻有一名禁军侍卫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只黑木长匣。那匣子很旧,表面有细密裂纹,边角却以新的锁扣重新封过,像是某种本不该被随便打开的东西,被人硬是从某个地方挖了出来。

侍卫将长匣放上桌面,退开。

屋内一时没有声音。

杨承国亲手掀开匣盖。

下一瞬,克鲁凯的眼神便变了。

匣中躺着一把剑。

不,与其说是剑,不如说像一条被强行锻成剑形的毒蛇。那把兵器的剑身并不笔直,整体呈现微微盘曲的弧度,像蛇身起伏;剑脊处有一节一节彷佛骨节般的凸起,两侧刃面则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暗色,既不像铁,也不像钢,更像是某种沉在腐泥与血里许多年后,才重新从污秽中捞出的东西。

它明明只是静静躺着,却莫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好似下一秒,它就会沿着桌面自己爬动起来。

米什媞精神了几分。

雾语嘴边那点惯常挂着的笑意,也淡了一点。

而克鲁凯则在盯着它看了几秒后,忽然低低吐出一句。

「……污浊蛇剑。」

这四个字一落下,杨承国眼中立刻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切的亮色。

「妳认得?」

「我不是认得它。」克鲁凯皱着眉,声音罕见地比平时更低,「我是看过关于它的记载。」

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剑。

「很多年前,我在北境一座已经半塌的古老混沌神庙里,翻到过一本残破古籍。那本东西的年代很早,早到帝国都还没真正建立起来,是本来自士师时代的书。上头记着一则像神话,又像真实历史事件的故事。」

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克鲁凯缓缓道:

「传说那时候,北方湿地与荒原交界之处,曾有一位侍奉邪神的异族冠军战士。古籍里没写他的真名,只称他为『浊潮的蛇冠者』。那东西说,在一场连续三年的战乱后,他们为了获得最终胜利,异族的人把活人、牲畜、甚至俘虏,全都推进黑沼中央的祭井,祈求一位沉睡在腐泥下的神明降下拯救。」

「然后,那位邪神真的响应了。」

她顿了顿,嗓音更冷。

「祭井里先是涌出黑水,再来是蛇群,最后,那把剑就从黑水里浮了上来。邪神将它赐给自己的冠军,并允诺他——凡被此剑所伤者,不必第二击,自会走向死亡。」

屋内一片安静。

克鲁凯继续说下去。

「那名蛇冠者之后带着这把剑,连破七个城寨。古籍里写得很夸张,说他杀死敌人的方式不是斩首,而是留下小到不成样子的伤口,然后看着那些人几日内在痛苦、腐烂与疯狂中死去。当时他们的敌人请来了祭司、医者、甚至是人类士师,全都没用。记录这些的笔者还有描写,伤者还活着时,伤口里会渗出黑色黏液。」

「最后,是一位士师把他引到盐白原野上,借来一道据说来自天上的神火,才连人带剑一起打落进裂谷里。那本古籍的最后一句,写的是——」

她盯着那把剑,慢慢念出来。

「『蛇冠者可死,污浊之蛇不可灭;它只会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下一位主人。』」

克鲁凯说完后,屋内沉默了足足两息。

她自己也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最后又补了一句。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故事。」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杨承国的神色,明显因她叫出名字而缓了一瞬。

那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对的人、看见某条路的松动。

「既然妳知晓此物。」他立刻问,「那妳可知道,被它砍中的人,有没有救?」

克鲁凯沉默了。

接着,她很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下,像是把方才才燃起的希望,当场按灭。

「古籍里写得很清楚。」她说,「这把剑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锋利,而是混沌污染。被它砍中的瞬间,伤口就不是单纯的伤,而是附上了会侵蚀血肉与灵魂的腐化。」

「一般治疗没有用,普通神圣术应该也没有用。若没有极为强大、强大到足以直接驱逐那股混沌之力的力量介入,那么伤者从被砍中的那一刻起,就等于已经被宣判死刑。」

她看向杨承国。

「能不能活,不取决于医术,而取决于有没有办法把那股混沌之力整个拔掉。」

「可如果真有那种力量……」她顿了顿,「那也不是『治伤』了,而是奇迹。」

杨承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很显然,这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听见的,是「有办法」。

不是「没有」。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极沉。

最后,还是杨承国自己打破了那片死寂。

「帝国现在急需神皇。」他缓缓说道,「他若再不起来,权力空缺太久,那些拥兵自重的人,很快就会再一次抬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更让人背脊发冷。

莱娜几人彼此看了一眼,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帝国宰相、禁军统帅与审判庭代表,会亲自来到卡莱诺,还特地找上她们这几个魔女。

因为被那把剑重伤的人——

是神皇。

而坏消息是,她们的确没办法。

杨承国从几人的表情里,显然也看出了结果。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抬眼看了格林一下。

格林立刻会意,起身,低低应了一声「明白」,便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多说一句,也没有解释自己是去做什么,只留下那身黑甲擦过门边时发出的极轻声响。

等房门再度关上后,杨承国才重新开口。

而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冷。

「今晚,不要离开门罗公园。」

莱娜皱眉。

「为什么?」

杨承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随手丢到了桌上。

那东西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莱娜伸手翻开。

接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因为那不是什么公文,而是一册名单。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商会会长、有旧贵族、有学者、有地主、有工坊主、也有一些在卡莱诺颇有名望的地方士绅。名册边上甚至还有记号,有些被红线圈起,有些被打了斜杠,有些则在名字后面注记了住处、亲眷与产业。

那根本不是普通名单。

那是死人册。

杨承国平静道:「以上的人,今夜都要密裁。」

莱娜猛地抬头。

杨承国神色不变,像只是在说明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政务。

「既然我们都来了,自然也该顺便把卡莱诺清一清。」

莱娜怔了一下,随即立刻冷下脸。

「清算?」她盯着他,「这里的人在大叛乱期间,明明一直都站在帝国这边。」

「忠诚的、纳税的、替帝国守着城的,很多都在这上头。」她把名册往桌上一拍,「你们为什么要除掉他们?」

杨承国没有回答。

连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莱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老到近乎残酷的冷静。像是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接着,他与洛瑟森同时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直到门再次关上,屋里都还留着那股无法散去的压抑。

而另一边,门罗公园中央湖旁的凉亭里,气氛却与屋内完全是两个极端。

「所以妳的意思是——」

希赛莉莉拿着小笔记本,两眼发亮,写字写得飞快,「官方报纸不能只写什么陛下圣明、忠臣可嘉、今日又安定了哪里哪里这种东西?」

莱娅坐在石椅上,抱着那份帝国真理报,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不行啊。」

「那种东西看久了很无聊耶。」她伸出小手,指着报纸版面,一条一条地嫌弃起来,「妳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太像在对死人讲话了。每篇都很庄重,每篇都很正确,但也每篇都很难看完。」

希赛莉莉倒吸一口气。

不是被冒犯。

是被说中了。

莱娅见她真的在听,精神一下就起来了。

「妳们应该找人画漫画呀。」她越说越顺,「不用太长,一页、两页都行,画帝国英雄也好,画地方趣事也好,画那种笨蛋士兵也行,反正先让人想翻下一页。」

「还有文学家的文章。」她补上一句,「不要都给那些只会写得像墓志铭的人写。找一些真的会说故事的来。」

「再来,八卦栏很重要。」莱娅语气郑重得像在讲国家大事,「娱乐栏也很重要。读者想知道谁升官、谁吵架、哪个城最近最热闹、哪个剧团出了新戏、哪位画家和哪位贵族闹翻了。这些都可以写啊。」

希赛莉莉手上的笔几乎没停过。

她一边记,一边连连点头,脸上笑容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可以做连载,对吧?」她反应极快地接了下去,「今天一段、明天一段,让人不买下一期就心痒。」

莱娅看她一眼,露出一副「妳终于开窍了」的神情。

「对啊。还可以有投稿区、读者来信,最好再弄个『本周最想揍的官员排行榜』。」

「这个会不会太危险了点?」希赛莉莉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两人越聊越快,越聊越开心。

对莱娅而言,这可比什么帝国之星勋章有意思多了。

对希赛莉莉而言,她则觉得自己简直捡到宝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扫见远处——

杨承国、洛瑟森,以及几名随行者,正快步离开。

那速度,比来时更快,也更肃杀。

而天色,也已经渐渐往黄昏沉下去。

希赛莉莉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收了半分。

她是国史大臣,也是颂谕部部长。她或许不像杨承国那样老辣,不像洛瑟森那样沉重,但她绝不笨。

所以她只看了那一眼,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先聊到这里!」她忽然起身,收起笔记本,笑得依旧很灿烂,语速却明显快了,「莱娅,谢谢妳,真的非常非常有帮助!」

莱娅抬头,看她反应这么大,微微愣了一下。

「妳要走了?」

「嗯,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希赛莉莉一边说,一边已经往亭外退,「下次如果有机会见面,我请妳看新版面!要是不行,记得要买之后最新一期的报纸!」

说完,她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留下莱娅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抱着报纸,满头问号。

「……什么啊。」

她嘀咕了一声,最后也没多想,只是抱着报纸慢吞吞走回了屋子。

可等她推门进去时,却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屋里很安静。

不是平常那种各做各事的安静,而是某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安静。

莱娜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手跟她说上两句;雾语坐在窗边,竟难得没有笑;克鲁凯正默默擦着自己的枪;米什媞则抱着某个零件发呆,却明显没有真的在看。

莱娅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却没人跟她解释。

因此莱娅也就没多问。

之后在入夜前不久,莱娜递给了她一杯温热的甜茶。

那里头掺了之前莱娅交给自己研究的药,当然她稀释过了。

量不多,味道也被压得很淡,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她原本想着,让那孩子慢慢睡过去也好,至少今晚不用听见外头那些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东西对灵族而言,本来就只是芳香剂。

莱娅把甜茶喝了,只觉得味道有点怪,觉得这甜茶有一股奇香,但也没太在意。她今天确实够累了,回房后往床上一倒,整个人便懒得再动。

只是她没睡着。

至少,一直都没真的睡着。

深夜很快来了。

再然后,卡莱诺开始死人。

没有什么预兆。

也没有什么象样的宣判。

只是某一刻开始,整座城杀声骤起。先是很远,像风里夹着几声不合时宜的喊叫;接着,那声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后连成一片,像整座城市都在同一时间哀嚎了起来。

有人在外头奔跑。

有人在哭。

有人大声喊着自己冤枉,有人喊着自己忠于帝国,有人喊着愿意交出全部财产,也有人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清算部队入城了。

他们不是来抓人,是纯粹来杀人的。

社会上的知识分子、富商、地主、地方士绅,还有过去被审判庭人员记录在册的一切名字——无论那人是叛徒,邪教徒,被检举者,还是检举者,是曾表忠的人,还是曾说错一句话的人——今夜都一并被拖进了同一个结局里。

有名望的人,被吊死在街边,好让所有人天亮后都看得见。

没有名望的,则连一条绳子都不值得浪费。只需拉去坑边,排成一列,杀了,填了,埋了。

城里血流得到处都是。

而门罗公园这边,也终于听见了那一切。

几位魔女站在窗边,看着远方夜色里偶尔亮起的火光,听着那些顺着风传来的惨叫、求饶与哭嚎,谁都没有说话。

雾语没有。

克鲁凯没有。

米什媞也没有。

莱娜同样没有。

最后,只是默默将整栋屋子的灯,一盏一盏全熄了。

屋内彻底沉入黑暗。

像是只要看不见,外头那些事,就能稍微离自己远一点。

过了不知道多久,莱娜才从窗边转身。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在经过莱娅房门时,停了下来。

她推开门。

房里很暗,只有一点从窗缝漏进来的惨白月光。

床上的莱娅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像是已经睡熟了。

莱娜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那杯稀释过的药,已经下去一个多时辰了。照理说,就算效力被她压得很缓,现在也该发挥作用了才对。

她本来只是想进来确认。

确认这孩子有没有真的睡着,确认她至少今晚不必在清醒里听见外头那些声音。

可确认完之后,莱娜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掀开一点被角,躺到了床的另一侧。

没有说话。

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只是安静地靠了过去,让自己的肩膀贴着那小小的身体,像是这样便能把窗外那些令人作呕的现实,稍微的遗忘掉。

外头的惨叫还在继续。

屋里却始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莱娜终究还是太累了。精神疲劳还有那整晚硬撑着的意志,全都在这片黑暗里一点一点松开,最后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

那药对灵族而言,真的只是香水罢了。

莱娅之所以闭着眼,并不是因为药效发作,而是因为今天太累,也因为她实在不知道,醒着时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夜晚。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任由莱娜靠着她睡去。

任由外头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哀嚎、哭喊、与求饶。

她始终没有睁眼。

却也久久都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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