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春天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微风醺然,阳光明媚,空气到处是懒洋洋的味道。
上午快十点,诸葛洛盘腿坐在她的人体工学椅上,数位笔在板子上“沙沙”地响。
屏幕上铺着《勇者物语》新DLC的一张宣传用场景氛围图,废墟,战场,死不瞑目的士兵,跟她此刻皱着的眉头挺配。
画得有点卡壳。
光影怎么调都觉得不对劲,改了七八遍还是别扭。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白色长发,血色瞳孔死死盯着屏幕。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陆徽探进半个身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画呢?”他问。
“废话,没看见正卡着么。”诸葛洛头也没回,语气有点冲,“别吵我。”
陆徽没走,反而走了进来,站到她椅子后面看了看屏幕。“这儿,高光太硬了,跟环境光不融合。”他伸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降点饱和度,加点蓝灰试试。”
诸葛洛依言调了调,效果好了点,但那股烦躁劲儿没下去。“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弄。”她挥挥手,像赶苍蝇。
陆徽顿了顿,说:“先别画了,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出门?”诸葛洛这才扭过头,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我图还没画完呢,下午两点还得直播,出什么门?要去你自己去。”
“必须去。”陆徽语气平静,但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带上身份证。”
“身份证?”诸葛洛更懵了,“干嘛?派出所续暂住证啊?我户口又不在津门。”她去年变成现在这样之后,身份证是重新办的,但户口一直没动,还在西域老家。
“带上就行。”陆徽不多解释,转身往外走,“快点,换身衣服。”
诸葛洛瞪着门口,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莫名其妙。这家伙抽什么风?平时他从来不干涉她工作,更不会在她画图卡壳的时候硬拉她出门。
“陆徽!”她喊了一声,“我图画了一半!”
“回来再画。”陆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耽误不了你直播。”
诸葛洛撇撇嘴,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块依旧别扭的色调,赌气似的保存了文件,关掉软件。
算了,出去透透气也好,再盯着看眼睛要瞎了。
她磨磨蹭蹭地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抓,扎了个马尾。
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塞进牛仔裤口袋,走出卧室。
陆徽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也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黑色长裤,看起来挺正式,但又没那么严肃。
他上下打量了诸葛洛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穿鞋。
“到底去哪儿啊?”诸葛洛一边系鞋带一边问,语气还是有点不情愿。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徽拉开门。
下楼,出小区。
陆徽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诸葛洛先上。
诸葛洛嘟囔着坐进去,报了个想去的地址:“师傅,去意风区那边……”
“不去那儿。”陆徽打断她,报了个诸葛洛没听过的路名。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打表,起步。
诸葛洛扭脸看陆徽,后者正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绷得有点紧。
她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但看陆徽这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懒得再问,索性也扭头看窗外。
四月的津门街头,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行人不多不少,节奏不快不慢。
诸葛洛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倒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张图的光影问题。
要不要试试加层柔光?或者干脆把光源方向改了……
出租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宽阔大道。
诸葛洛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好像来这儿吃过回民饭庄……
直到车子减速,缓缓停在一栋看起来挺庄重的白边红砖建筑前。
这不是红旗南路吗?
诸葛洛下意识地瞥了眼建筑门口挂的牌子。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津门市南开区民政局】。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出租车司机“咔哒”一声打了发票:“到了,两位。”
诸葛洛没动。
她眼睛还盯着那块牌子,血色瞳孔一点点放大,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陆徽付了钱,拉开车门下了车。
见诸葛洛还傻坐着,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看她。
“下车?”他说。
诸葛洛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
陆徽的脸离得很近,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很深,和平常不太一样。
“陆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陆徽没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诸葛洛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又瞬间熄灭。
最后只剩下一个最荒唐、最不可能、却又偏偏摆在眼前的事实。
她没动弹。
陆徽也没催,手就那么伸着。
路边有风吹过,带着点凉意,钻进卫衣的领口。诸葛洛打了个激灵,终于找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有点抖,轻轻搭在陆徽的手心里。
陆徽握住,很稳,很暖。他稍微用力,把她从车里带了出来。
脚踩在民政局门前的水泥地上,诸葛洛还是懵的。她抬头看看那块牌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被陆徽握着的手,然后再抬头看陆徽。
陆徽也在看她,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走。”他说,牵着她往台阶上走。
诸葛洛像个人偶一样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脑子里依旧空白一片,但身体的本能让她跟着走。
推开玻璃门,凉飕飕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不多。
陆徽牵着她走到咨询台。
台后坐着个中年阿姨,正低头整理表格。
“您好,”陆徽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办理结婚登记。”
阿姨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诸葛洛那头银发和红眼睛上多停了两秒,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平淡。
“证件带齐了吗?双方身份证、户口本。如果是集体户口,要带首页复印件和本人页。”
“带了。”陆徽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两人的身份证,还有几张纸,看样子是户口材料。
阿姨接过文件袋,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头核对了一下本人。
“诸葛洛,陆徽。”她念了一遍名字,点点头,“材料齐全。先去那边拍照。”
拍照。诸葛洛被陆徽牵着走到旁边的照相室。红色背景布,两把并排的椅子。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指挥他们坐下。
“坐近点,对,肩膀挨着肩膀。头稍微往中间靠一点……哎,这位美女,表情别这么僵,笑一笑啊!结婚是高兴事!”
诸葛洛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笑?她笑得出来吗?
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木的,脑子转不动,身体也不听使唤,全靠陆徽在旁边带着。
陆徽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放松。”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诸葛洛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转头看他,陆徽的侧脸在照相室明亮的灯光下线条清晰,眼神很静,静得让她那颗慌得快要跳出来的心,莫名其妙地缓了一点点。
“咔嚓。”
快门声响。
“好了,看看行不行。”摄影师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照片上,红色背景前,两个人并肩坐着。
陆徽表情平静,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诸葛洛……笑成了一个**。
什么鬼,自己刚才笑了吗?
“还行吧?”摄影师问。
“行。”陆徽点头。
于是照片就这么定了。
接着是填表,一大堆个人信息,双方情况,声明书。
陆徽拿着笔,一项一项填,偶尔问诸葛洛一句“你母亲姓名?”“出生地?”,诸葛洛就机械地回答。
她的手指一直抠着牛仔裤的缝线,指甲掐进布料里。
表格填好,交给工作人员审核。等待的时候,诸葛洛终于找回一点思考能力。她盯着大厅墙上的办事流程示意图,一个个方块字在她眼前飘。
结婚登记。
她和陆徽。
就在今天,现在。
不是做梦。陆徽就坐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他刚才填表时写的字,她认得,就是他那一手干净利落的笔迹。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
怎么突然就……
她想起早上陆徽让她带身份证。
想起他难得强硬地拉她出门。
想起出租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时,他那句平静的“下车”。
没有求婚。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我们结婚吧”。
就这么直接把她带来了。
而她……就这么跟着来了。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坐在这里,等着领那个红本本。
荒唐。太荒唐了。
可奇怪的是,除了懵和乱,她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抗拒,或者生气。
好像……好像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对?
叫号了。他们的号码。
陆徽拉起她,走到指定的窗口。玻璃后面坐着另一位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材料,再次核对,然后开始往两个红本本上打字,贴照片,盖章。
“哐。”“哐。”
钢印砸下去的声音很沉,很实。
两个崭新的、带着体温的红本本从窗口递了出来。
“恭喜二位。”工作人员露出标准的微笑。
陆徽接过,把其中一个递给诸葛洛。
诸葛洛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小红本。封面上印着国徽和“结婚证”三个金字。
她翻开。
里面贴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她呆滞的脸和陆徽平静的脸并排在一起。
下面印着他们的名字,登记日期:4月15日。
4月15日。
哦对,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连通了。
生日。
陆徽记得她的生日。
不仅记得,还选在这一天,一声不吭地,把她拽到了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浪漫的告白。
只有两个红本本,和照片上她那笑得傻了吧唧的表情。
陆徽把两个结婚证都收好,放回那个文件袋,然后牵起她的手。“走了。”
诸葛洛被他牵着,走出民政局大厅,走下台阶,重新站在四月的阳光下。
风还是醺人的,阳光还是明媚的。手里空空的,刚才那个红本本已经被陆徽收走了,像是一场幻觉。
出租车已经走了。陆徽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诸葛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陆徽站在她旁边,看着马路对面新绿的梧桐树。
车来了。
上车,报地址,回家。
一路沉默。
回到工作室,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被她最小化的绘图软件。
沙发上扔着她早上没叠的薄毯。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诸葛洛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正在门口换鞋的陆徽。
“陆徽。”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陆徽应着,换好拖鞋,走进来。
“你……”诸葛洛张了张嘴,一句也问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血色瞳孔里充满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陆徽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诸葛洛能看清他镜片上细微的灰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生日礼物。”陆徽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想了半天,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别的你好像也不缺。”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这个吧。把我自己送给你。绑定了,跑不掉了。”
诸葛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还有点胀。
她看着陆徽,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就这么简单,粗暴,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可偏偏,直直撞进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哪有人这么送礼物的……”
陆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诸葛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强行压回去。她抬起头,瞪着他:“证呢?我看看。”
陆徽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两个红本本,递给她。
诸葛洛接过来,翻开,又一次看到照片上自己那副傻样,还有并排的,陆徽的名字和她的名字。
指尖摩挲过那层光滑的覆膜,摩挲过钢印凸起的痕迹。真实的触感。
她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
“我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你的。”陆徽点头。
“收好了,不许弄丢。”
“嗯。”
诸葛洛又不说话了。
她把两个红本本抱在怀里,走到沙发边坐下,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还是乱,但那股空白和茫然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在心口翻腾,撞得她胸口发闷。
陆徽也没打扰她,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关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