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将亮未亮的灰蓝,晨雾裹着枫林的凉意,顺着窗缝渗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凉得像昨夜指尖碰过的溪涧水。
昨夜翻来覆去的念头,在晨光漫进来的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青丘的安稳是偷来的。她躲在这里种红薯、熬米粥、守着一院子的烟火气,可那些藏在雾里的暗流,已经漫到了脚边。躲不掉,也不该再躲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枕头边蜷成一团的糊糊。小家伙睡得正香,蓬松的大尾巴盖着鼻子,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暖烘烘的一团,是这满院清冷里最软的暖意。凌雪衣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小家伙抖了抖耳尖,往枕头深处缩了缩,没醒。
她转身走到外间,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收拾行囊。
她伸手召来霜河剑,长剑似有灵性,温顺地飞至手边。她将剑归入鞘中,指尖在素白剑鞘上一顿,终究还是合上剑匣,轻轻放进了行囊最深处。
那柄旧柴刀依旧沉默,自行飞到她腰间稳稳别好,像三年来无数个寻常日子。
常用的疗伤丹、净化符、辟谷丹,被她分门别类收进绣着暗纹的锦袋,连给糊糊备的风干肉干,都装了满满一个小布包。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散了些,漫山的枫叶在晨光里红得沉郁,像打翻了的朱砂。她推开房门,先走到菜畦边蹲下身,指尖拨开潮润的泥土。半个月前插下的红薯苗生得愈发旺了,翠绿的叶片迎着晨光舒展,白嫩的根须扎得深而稳,没有半分异常。
她把土轻轻填回去,指腹蹭掉泥屑,起身时,正好对上石阶上投过来的目光。
谢长渊已经坐在那里了。
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脊背挺得笔直,面朝北方。翠绿色的鬼火悬在他头顶,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到那点鬼火里藏着的、耗损过度的灵力波动。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眼底的沉郁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撞上凌雪衣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凌雪衣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厚云还遮着天际,望不到头的青山连绵起伏,和昨夜、和前天,都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这片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暗流。
“北边最后一批族人,今天迁过去。”凌雪衣的声音很平,指尖捏着昨夜沈渊回传的、已经暗下去的传讯符,“我去安置点看看,结界要再加固一层,傍晚才能回来。”她顿了顿,侧头看他,“青丘这边,还有剩下的两家老弱,麻烦你照看一眼。昨夜我在周边布了一层防护阵,若是有异动,符纸会示警。”
谢长渊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他心里清楚,凌雪衣这是已经做好了动身的准备。青丘这偷来的安稳日子,快要到头了。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放心,有我在。”
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稳。凌雪衣知道,谢长渊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人。当年灵渡宗满门覆灭,只剩他一个人扛着宗门传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也没皱过一下眉。他守得住秘密,也守得住这一方青丘。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野果的甜香。苏怜瑶拎着满满一篮刚摘的野果跑了进来,竹篮的藤条上还沾着晨露,红的野果、绿的叶子,衬得她鹅黄色的衣裙愈发鲜亮,身后蓬松的狐尾一晃一晃的,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气。
“姐姐!长渊哥哥!”她蹦到两人面前,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亮晶晶的眼睛先看向凌雪衣,“我摘了晨露刚散的野果,可甜了!姐姐你尝尝!”
说着,她就挑了个最大最红的,用袖子擦了擦,递到凌雪衣面前。凌雪衣接过,指尖碰到野果上冰凉的晨露,笑了笑,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混着晨雾的清冽,是青丘独有的味道。
“姐姐,你今天要去北边安置点吗?我跟你一起去!”苏怜瑶立刻凑上来,晃了晃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我帮你搭把手,帮族人搬东西,还能帮你检查结界!我现在的术法,可厉害了!”
她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冒出一点淡粉色的狐火,晃了晃,又害羞地收了回去。凌雪衣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扫过她身后晃来晃去的狐尾,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用。”她温声说,“北边山路不好走,安置点人多事杂,你留在青丘。”她指了指里屋的方向,糊糊刚醒,正扒着门框往外看,“帮我照看剩下的两家老弱,还有糊糊。它贪睡,最会偷偷溜出去乱跑,别让它往后山跑,那边路滑。”
苏怜瑶愣了愣,原本亮着的眼睛暗了一瞬,可听见凌雪衣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又立刻挺起了胸脯,重重点头:“好!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好家,看好糊糊,绝对不让它乱跑!”
凌雪衣笑着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起来的时候,凌雪衣已经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青丘的结界,往北边的山坳去了。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漫过枫林,落在蜿蜒的山路上,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叠的红叶里。
青丘的木屋前,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怜瑶蹲在院子里,把野果分门别类摆好,挑出最甜的,装了一小盘,端到谢长渊面前:“长渊哥哥,你吃。”
谢长渊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红通通的野果,又看了看小姑娘仰着的、软乎乎的脸,指尖顿了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像她的声音,能冲淡一点他心底压着的、化不开的沉郁。
“谢谢。”他低声说。
苏怜瑶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偷偷揪了一下。昨夜她给门口挂了灯,一直等到后半夜,才看见他从后山回来。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进去。她躲在自己的屋门后,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敢上前。她知道长渊哥哥有心事,有不想说的秘密,她不想逼他。
可她放心不下。
谢长渊坐了没多久,就起身了。玄色的衣袍扫过石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怜瑶,语气平淡:“我去后山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山精野兽闯进来,很快回来。你看好院子,别乱跑。”
“好!”苏怜瑶立刻点头,乖得像只听话的小狐狸。
可等谢长渊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林子里,她立刻就站了起来。鹅黄色的裙摆晃了晃,她咬了咬唇,拎起墙角自己编的小竹篮,里面放了伤药和清水,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她不是不听话。她只是担心他。
后山的路,凌雪衣闭着眼都能走得稳,苏怜瑶从小在青丘长大,更是熟得不能再熟。她踩着落叶,放轻脚步,远远地跟着前面那个玄色的身影,不敢靠太近,怕被他发现。林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梢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谢长渊走得很快,脚步却很沉。他没察觉到身后跟着的小姑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山顶的方向。昨夜他清理了主裂隙,可那些从地脉深处渗出来的魔气,像水一样,顺着石缝蔓延,分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分支裂隙,藏在落叶和草丛里,稍不注意,就会漏出去伤人。
他是灵渡宗最后的传人,天生就能看见这世间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细如发丝的裂隙,在他眼里,像一道道爬在青山上的伤疤,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黑气。那是域外的魔气,是能吞噬神魂、污染灵脉的邪祟,也是九重天之外,那个人独自扛着的、天塌下来的劫。
他走到昨夜那片焦黑的灵草地前,停住了脚步。
凌雪衣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焦黑的齑粉,可现在,草地边缘,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几星嫩绿的草芽。很小,很嫩,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像从来没有枯死过一样。
谢长渊蹲下身,指尖探进土里。土是温的,不是日头晒过的暖,是从地脉深处渗上来的、带着邪气的烫。他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的沉郁更重了。
这不是草芽自己长出来的。是远在域外的那个人,用自己的神力,强行续上了这片土地的生气。就像他用玄武龟甲,强行堵住了域外通往人间的入口一样。
杯水车薪。
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和那个人,都没得选。
他起身,继续往山顶走。翠绿色的鬼火从他掌心漫出来,悬在他身前,照亮了藏在落叶下的、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掌心的鬼火一点点漫出去,净化着裂隙里渗出来的魔气。灵渡宗的术法,从来不是用来斩妖除魔,是用来渡。渡亡魂,渡邪气,渡这世间所有的污浊。
可这一次,他要渡的,是这即将崩塌的天地。
灵力顺着掌纹源源不断地淌出去,像把一捧捧沙扔进无底的深潭。昨夜清理主裂隙耗损的灵力还没补回来,此刻不过走了半座山,他的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指尖开始微微发颤,连神魂都跟着一阵阵发紧。
他咬着牙,没停。
他不能停。若是这些裂隙里的魔气漏出去,伤了青丘的族人,伤了山下的凌雪衣,怎么对得起在域外独自扛劫的殷无归?怎么对得起灵渡宗满门的嘱托?
他一路往上,一路清理,等走到山顶的巨石旁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主裂隙还在那里,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渗着,被他昨夜布下的净化阵挡着,没能扩散开来。
他蹲下身,掌心覆在裂隙上方,准备重新加固阵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带着惊慌的轻呼。
“长渊哥哥!”
谢长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苏怜瑶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鹅黄色的裙摆沾了泥土和落叶,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身前那道渗着黑气的裂隙。她本来只是想远远跟着,可看着他越走越偏,往人迹罕至的山顶去,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就跟了上来。刚走到巨石边,就看见了那道像冰面裂痕一样的缝隙,还有里面渗出来的、让她浑身发冷的黑气。
她天生是狐族,对阴邪之气最是敏感。那黑气一沾到她的裙摆,她浑身的灵力就开始乱蹿,狐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身后的狐尾也炸开了毛。
“你怎么来了?!”谢长渊的声音瞬间绷紧,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她那边走,“快下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他话音刚落,那道裂隙突然猛地一颤。
像是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本细如发丝的裂隙,瞬间豁开了一道口子。浓黑的魔气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带着能吞噬神魂的阴冷,直直地扑向离裂隙最近的苏怜瑶!
苏怜瑶吓得浑身发抖,脚步钉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那魔气缠上她的脚踝,瞬间就顺着她的腿往上爬,阴寒的气息钻进她的经脉,她的灵力瞬间乱成了一团,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怜瑶!”
谢长渊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都没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玄色的衣袍带着劲风,他一把将苏怜瑶拽到身后,自己硬生生挡在了她和那涌出来的魔气之间。翠绿色的鬼火从他掌心疯狂地涌出来,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魔气。
可那魔气是从域外裂隙里渗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邪性,哪里是他耗损了大半灵力的鬼火能完全挡住的?
只听“滋啦”一声轻响。
一道浓黑的魔气冲破了鬼火屏障,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臂上。
谢长渊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却没退后半步。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灵力,催动鬼火,硬生生把涌出来的魔气重新压回了裂隙里,指尖快速结印,布下了一道又一道加固的阵法,直到那裂隙重新缩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不再往外渗黑气,他才松了劲。
身后的苏怜瑶,已经吓得浑身发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扶着他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长渊哥哥……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跟过来的……”
谢长渊转过身,刚想开口说“我没事”,眼前却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苏怜瑶立刻伸手扶住他,指尖碰到他左臂的衣袍,只觉得一片滚烫,又一片冰凉。她慌忙拉开他的衣袖,看清里面的景象时,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的左臂上,从肩膀到小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淡黑色的灼伤印记。那印记像活的一样,丝丝缕缕的黑气在里面游走,皮肉已经焦黑翻卷,连经脉都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看着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伤。是域外魔气留下的灼伤,会一点点侵蚀神魂,耗损灵力,除非有至纯的神力净化,否则这印记,一辈子都消不掉。
“长渊哥哥……”苏怜瑶的声音哽咽着,手都不敢碰他的伤口,怕弄疼他,“我们快下山……我给你疗伤……我有狐族的圣药……能驱邪的……”
谢长渊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鼻尖一酸,心里又暖又痛,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给她擦眼泪,指尖抬到半空,又怕自己身上沾了魔气,污了她,又收了回去。
“别哭。”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灵力耗损的虚弱,“我没事。不疼。”
怎么会不疼。魔气钻进经脉,像无数根针在扎,连神魂都在一阵阵抽痛。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什么疼都咽下去了。
是他没看好她,让她闯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是他没护住她。
他咬着牙,撑着身体,跟着苏怜瑶一步步往山下走。苏怜瑶扶着他,把他全身的重量都扛在自己小小的身子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再掉一滴眼泪。只是扶着他腰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木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怜瑶把他扶到床上躺好,立刻就跑回自己的院子,抱来了一个雕花的木盒。里面装着青丘狐族的圣药,还有她从小到大攒下的、最珍贵的疗伤灵药。她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指尖抖得厉害,生怕弄疼他。
药粉敷上去的时候,谢长渊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看着跪在床边的小姑娘。她的眼眶通红,眼里还含着泪,却咬着唇,认认真真地给他上药、缠绷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一样。
缠好绷带,她又立刻坐好,指尖结起淡粉色的印诀,催动狐族的秘术。淡粉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漫出来,一点点覆在他的左臂上,小心翼翼地驱赶着他经脉里的魔气。狐族的秘术天生就能温养神魂、驱散阴邪,可这域外魔气太过霸道,她每驱散一分,自己的灵力就耗损一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的脸色就白了下来,额角冒出了冷汗,连头顶的狐耳都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软软地耷拉着。
“别耗了。”谢长渊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心疼,“没用的。这魔气不是普通的阴邪,你的秘术驱不干净的,别白费灵力了。”
“不行。”苏怜瑶摇了摇头,甩开他的手,继续催动秘术,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定,“长渊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一定要治好你。哪怕只能驱散一点点,也是好的。”
她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输过来,温温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一点点渗进他冰冷的经脉里,压下了魔气带来的灼痛感。谢长渊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耗损灵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暖。
他守着三界最大的秘密,守着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真相,独自扛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已经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小心翼翼护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不能告诉她,这魔气来自域外,来自那个即将崩塌的天;不能告诉她,有个人正在九重天之外,用自己的命,堵着这魔气的源头;不能告诉她,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这场劫数,迟早会来。
他连一句真话,都不能对她说。
苏怜瑶这一守,就是整整一夜。
天擦黑的时候,她熬好了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很苦,她就提前备好蜜饯,喂他喝一口药,就塞一颗甜甜的蜜饯到他嘴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邀功的小狐狸。夜里他被魔气带来的寒意冻得浑身发抖,她就催动狐火,守在他床边,给他驱寒,彻夜不眠,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却半步都没离开过。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谢长渊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的苏怜瑶。
她熬了一整夜,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没受伤的右手,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睡得很不安稳。
谢长渊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醒她。小姑娘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往他手边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狐狸,攥着他的手更紧了。
就在这时,苏怜瑶醒了。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脸瞬间就红了。慌忙松开攥着他的手,坐直身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足无措地说:“长渊哥哥……你醒了?有没有好一点?还疼不疼?我再给你熬点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谢长渊拉住了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好多了。谢谢你,怜瑶。”
苏怜瑶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小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我不听话,偷偷跟你去后山,你也不会受伤……”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她抬手,从脖子上解下来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暖白色的玉。玉被她贴身戴了很多年,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上面还刻着狐族的护佑符文,是她出生的时候,狐后亲手给她戴上的护身符。
她把红绳塞到谢长渊手里,耳尖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个……给你。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暖玉,能挡邪气,能温养经脉……你戴着,魔气就不会那么疼了。”
谢长渊握着手里的暖玉,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一直暖到了他冰冷的心底。他看着眼前这个耳尖通红、不敢抬头看他的小姑娘,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在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好。我戴着。”
他抬手,把暖玉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贴身放好。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的温度,还有她留在上面的、淡淡的甜香。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晨光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风穿过林梢,带着枫叶的清香,安安静静的,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变了。
心意暗许,不必言说。
而另一边,几十里外的北边安置点,凌雪衣已经忙了整整一天。
北边的安置点在山坳深处,结界是她亲手布的,稳得能挡得住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她挨个检查了迁过来的狐族族人的住处,帮着加固了几处松动的防护阵,又给族里的孩子看了受了风寒的身体,等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歇脚的间隙,她靠在枫树上,摸出了怀里的传讯符。
灵力注入的瞬间,符纸亮起暖光,沈渊带着紧绷感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像是一直守在符纸旁边,寸步不离:“师尊!您有吩咐?”
“周边的异象,有没有新的进展?”凌雪衣的声音很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符纸边缘的剑纹,目光扫过安置点外的山林。
“回师尊,情况不太好。”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焦虑,“南疆又有三处村落出事,低阶修士无故黑化,见人就杀,连凡人都不放过。他们的灵力里带着一股邪性,寻常的净化符箓根本压不住,弟子派去的人,已经折了两个了。”
凌雪衣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
“北境也不太平。”沈渊继续说,“万兽岭的妖兽发狂,成群结队地攻击山下的村落,已经毁了三个镇子了。当地的宗门已经去镇压了,可那些妖兽像是疯了一样,不怕疼,不怕死,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根本压不住。”
“松溪长老呢?”凌雪衣问。她记得上一次传讯,沈渊说松溪长老已经扎进藏经阁,翻查上古残卷了。
“松溪长老已经在藏经阁守了两天两夜,没合过眼。”沈渊的声音顿了顿,“他说找到了一点上古残卷的碎片,上面记载的东西,和现在发生的异象一模一样。残卷上说,这是……域外魔气。只是字迹残缺太多,很多内容都看不清了,长老还在拼。”
域外魔气。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凌雪衣的心上。
她想起后山那片焦黑枯死的灵草,想起那一瞬间变黑的溪水,想起谢长渊眼底藏着的、没说出口的话,想起当年天机子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那股一模一样的阴冷气息。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这暗流,已经漫到了这种地步。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野草。草丛里,有几株野草的叶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黑,根须已经彻底枯了,只是藏在茂盛的青草里,没人察觉。她蹲下身,指尖捻起那株枯了的野草,凑到鼻尖闻了闻。
和后山的死土一样。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腐坏的味道,空得像一捧死灰。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丘不是孤岛。这股看不见的邪气,已经顺着地脉,漫到了眼皮子底下。
“三天之内,我回天剑宗。”凌雪衣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不容置疑的稳,“传令下去,各分堂、各附属宗门,全部加强戒备,但凡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传讯给我,不得有半分隐瞒。松溪长老那边,残卷拼好之后,立刻传给我。”
“是!弟子明白!”沈渊的声音里,瞬间多了几分振奋,还有藏不住的安心,“天剑宗上下,随时恭迎师尊回山!”
符纸的光暗了下去。凌雪衣把传讯符收回怀里,起身,在周边的山林里,又转了整整一下午。
越往外围走,枯死的灵草、野草就越多。连山间的溪水里,都带着一丝极淡的滞涩感,和后山溪涧里那一瞬间的异样,一模一样。她沿着溪流走了十几里,每一处的溪水,都带着这股滞涩感,只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她神识强大,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里那根悬着的蚕丝,越缠越紧。
等她回到青丘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晨雾彻底散了,天边只剩一点残红,漫山的枫叶在暮色里,红得像燃起来的火。她先去看了留在青丘的两家老弱,确认他们都安好,才抱着扑过来的糊糊,往自己的院子走。
脚步在院门外顿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谢长渊的木屋。
木屋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俯身,是苏怜瑶的身影,正端着碗,轻声说着什么。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被刻意压下去的、阴冷的魔气气息,淡到几乎抓不住,却逃不过她的神识。
凌雪衣站在院墙外,听着里面苏怜瑶软乎乎的声音,还有谢长渊压抑着的、低低的应答,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必问。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
把糊糊放在桌上,她摸出了那枚淡金色的传讯符,给松溪长老传了一句:“师弟,劳烦把上古魔气的残卷,先整理一份给我。无论多少,越快越好。”
符纸的光暗下去的瞬间,她听见隔壁木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苏怜瑶端着空药碗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耳尖还是红的,指尖攥着空荡荡的红绳,快步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跑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渊的木屋,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偷到了糖的小姑娘。
凌雪衣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沉了下去。
她懂这份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意,懂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可她更清楚,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会打碎多少这样的温柔,多少这样的安稳。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
厚云依旧遮着天际,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青丘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这场风雨,已经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