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坐立不安。
换衣服换了三套。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便，第三套……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行。
最后还是母亲把她按住了。
“就这件。”苏婉说，“米白色的，干净，好看。他见过，你穿着舒服。”
青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妈，我紧张。”
苏婉笑了。
“紧张什么？”
青漓说：
“他今天……是来提亲的。”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提亲也是他紧张，你紧张什么？”
青漓愣了一下。
对哦。
是他来。
又不是她去。
她想着，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但心跳还是很快。
苏婉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下去等着吧。你爸在客厅了。”
青漓点点头，转身下楼。
客厅里，叶崇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坐吧。”
青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叶崇山忽然开口。
“那小子，几点来？”
青漓看了看手机。
“十点。”
叶崇山“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几秒。
青漓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青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一下，一下。
有点快。
她忽然想笑。
原来父亲也紧张。
二
十点整，门铃响了。
青漓几乎是跳起来的。
她跑过去开门。
门开，李屿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系着领带。头发理过了，比平时短一点，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手里拎着几个礼盒，有酒有茶，还有一盒精致的点心。
青漓看着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李屿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在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上。
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
在她亮亮的眼睛里。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不好看？”
青漓笑着摇头。
“好看。就是……不太像你。”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红红的。
他忽然觉得，穿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青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侧身让开。
“快进来。”
李屿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叶崇山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李屿走进来，看着他手里拎着的那些东西，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李屿站定，微微躬身。
“伯父好。”
叶崇山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屿说：
“嗯。”
叶崇山指了指沙发。
“坐吧。”
三
李屿坐下，把礼盒放在茶几上。
苏婉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李屿，笑着打招呼。
“来了？今天留下吃饭，我做了几个菜。”
李屿站起来，微微躬身。
“伯母好。”
苏婉笑着摆手。
“坐坐坐，别客气。”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和叶崇山，眼里的笑意很深。
青漓坐在李屿旁边，手都不知道该放哪。
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促狭，有欣慰，还有一点点“我闺女终于长大了”的意思。
青漓脸红了。
低下头，不敢看她。
叶崇山开口。
“最近店里忙不忙？”
李屿说：
“还行。分店刚开，客人慢慢多了。”
叶崇山点点头。
“分店的事，我听青漓说了。你们自己搞的？”
李屿说：
“嗯。她出力多。”
叶崇山看了女儿一眼。
青漓脸更红了。
“我……我就是帮忙。”
叶崇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他转回头，看着李屿。
“那小子，会喝酒吗？”
李屿说：
“会一点。”
叶崇山站起来。
“那就喝点。”
四
午饭很丰盛。
红烧鱼，清炖鸡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几道凉菜，满满一桌。都是母亲的手艺，色香味俱全。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
叶崇山开了一瓶白酒，给李屿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青漓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喝酒，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父亲的酒量，也知道李屿的酒量——上次见过，还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正式场合。
她怕李屿喝多了，说错话。
但几杯下去，李屿脸不红心不跳，说话还是那么平稳。
叶崇山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能喝？”
李屿点点头。
“还行。”
叶崇山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就再喝点。”
青漓在旁边小声说：
“爸，少喝点……”
叶崇山看她一眼，笑了。
“怎么，心疼了？”
青漓脸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婉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喝点就行，别喝多了。”
又喝了几杯，叶崇山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李屿，目光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可以托付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李屿。”
李屿看着他。
“伯父。”
叶崇山说：
“我这女儿，不容易。”
青漓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叶崇山继续说：
“她从小……吃了很多苦。”
“以前的事，我不说了。但你知道的，应该也不少。”
李屿点点头。
叶崇山看着他。
“你多担待。”
就三个字。
但青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伯父，是我高攀了。”
叶崇山摇摇头。
“不是高攀。”
他看着李屿，目光很认真。
“是正好。”
五
青漓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叶崇山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李屿。
他说：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
“你对她怎么样，我也看得出来。”
“上次的事，我记着呢。”
李屿愣了一下。
上次的事？
青漓也愣住了。
什么事？
叶崇山没解释，只是继续说：
“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李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伯父，谢谢您。”
叶崇山摆摆手。
“谢什么。”
他顿了顿。
然后他忽然说：
“还有，叫爸。”
李屿愣住了。
青漓也愣住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秒。
叶崇山看着李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到没有？”
李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看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
“爸。”
就一个字。
叶崇山点了点头。
“嗯。”
苏婉在旁边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青漓坐在那儿，脸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李屿，看着他那张微微发红的脸——他居然也会脸红——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
心里甜得像加了双份糖。
六
吃完饭，苏婉把青漓拉到厨房。
“洗碗。”
青漓愣了一下。
“妈，有洗碗机……”
苏婉瞪她一眼。
“让你洗就洗。”
青漓只好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青漓。”
青漓转过头。
“嗯？”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很深。
“这人靠谱。”
青漓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妈……”
苏婉笑着说：
“妈看了一中午，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他对你是真心的。你爸也看出来了。”
青漓低下头，继续洗碗。
但嘴角翘着。
苏婉看着她那个样子，又笑了。
“行了，别笑了，洗碗。”
青漓“嗯”了一声，继续洗。
但嘴角一直翘着。
七
客厅里，叶崇山站起来。
“李屿，跟我来一下。”
李屿跟着他，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叶崇山推开门，走进去。
李屿跟在后面。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暖金色的光。
叶崇山在书桌后面坐下。
李屿站在门口，没敢动。
叶崇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屿走过去，坐下。
叶崇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刚才在饭桌上，我说的话，是真的。”
李屿看着他。
叶崇山说：
“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
“但有几句话，我还得说。”
李屿点点头。
“您说。”
叶崇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我这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
“以前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我和她哥护着她，让她活得没心没肺的。”
“后来她哥走了，她也变了。”
他顿了顿。
“那些日子，她吃了很多苦。有些苦，我们做父母的，都不知道。”
李屿听着，没说话。
叶崇山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李屿想了想。
“怕失去？”
叶崇山点点头。
“怕失去。怕被人抛弃。怕自己依赖的人，有一天会离开。”
他顿了顿。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不怕。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李屿看着他。
叶崇山说：
“你对她好，她就会越来越依赖你。她越依赖你，就越怕失去你。”
他看着李屿的眼睛。
“你能受得了这个吗？”
李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能。”
叶崇山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李屿点点头。
“知道。”
他说：
“她发火的时候，我得哄。她难受的时候，我得在。她怕的时候，我得让她知道，我不会走。”
叶崇山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李屿继续说：
“她跑出去，我得去找。她哭的时候，我得抱着。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我得听着。”
他顿了顿。
“她怕失去，我就得一直在。”
叶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很真。
他站起来，走到李屿面前。
伸出手。
李屿也站起来。
两人握手。
叶崇山说：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屿看着他。
“爸。”
叶崇山点点头。
“嗯。”
八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李屿看见青漓站在门口。
她靠在墙上，脸红红的，看着他。
他走过去。
她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问：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李屿看着她。
“没说什么。”
她瞪他一眼。
“骗人。”
他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
“他说，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还说，让我好好对你。”
她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躲。
就让他揉着。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她愣住了。
然后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你……你干嘛……”
他说：
“先练习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练习什么？”
他说：
“以后的日子。”
她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九
下午，李屿告辞。
青漓送他到门口。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那件米白色的外套，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她面前。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李屿。”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让我爸放心。”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应该的。”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亲完，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
他看着她。
“今天的？”
她点点头。
“嗯。以后每天都有。”
他看着她，看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她笑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面包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长发披散着，嘴角翘着。
他看了一秒。
然后踩下油门，驶远。
十
青漓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父亲说的那些话。
母亲说的“这人靠谱”。
他叫的那声“爸”。
他在书房门口，亲她额头那一下。
他说“以后的日子”。
她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她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阿漓：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念风：刚到。
她笑了。
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今天谢谢你。
念风：谢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阿漓：谢谢你让我爸放心。
发完，她自己先笑了。
几秒后。
念风：嗯。
就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李屿。
念风：嗯？
她看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阿漓：晚安。
发完，她放下手机。
抱着那只小熊，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念风：早。今天来吗？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打字：
阿漓：来。
发完，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拿出那件米白色的外套。
穿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很合身。
很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父亲说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想起他亲她额头那一下。
想起他说的“以后的日子”。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转身，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看到她下来，笑着问：
“今天这么早？”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看着她身上那件外套，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又穿这件？”
青漓点点头，脸微微红了。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笑着说：
“去吧。他肯定等着呢。”
青漓脸更红了。
但她点点头。
“嗯。”
吃完早饭，她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深秋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风从车窗吹进来，有点凉，吹乱她的长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一直翘着。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他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想着他端出加了双份芋圆的红豆沙。
想着他说“早”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她想着想着，笑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深秋的梧桐巷，落叶又厚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的响。
她踩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在那件米白色的外套上。
在她亮亮的眼睛上。
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还有一颗心形的。
她盯着那颗心，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她开口。
“李屿。”
“嗯。”
“昨天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过了。”
她说：
“那就再谢一次。”
他等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一家人。”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本来就是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她那件米白色的外套上。
暖暖的。
他们是一家人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