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可算来了!”
他扛着那柄〈灰烬〉,故意板着张脸,但眼珠子在我们身上转来转去,那点幸灾乐祸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我说你们俩,蜗牛爬都该到了吧?该不会在路上——”
“约会去了?”
墨歆婉精准接上,语调往上挑了那么一下。
她靠墙站着,手里夹着张打印纸冲我们晃了晃,纸面反着光,一看就是刚出炉的官方水印。嘴角翘着,目光在我和晨曦之间来回扫,脸上写满了“事办完了现在该看好戏了”。
这要是平时,我耳根子早就烧起来了。晨曦更夸张,能从脸红到脖子根,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急着说不是不是。
但今天我俩都没接茬。
我嘴皮子动了动,什么都没扯出来。晨曦也闷着,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周身的氛围都不对劲,我站她旁边都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回避。
叶文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他跟墨歆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是那种“咋回事?他俩咋了”和“不知道”的眼神。
训练室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咳咳。”
我赶紧转向墨歆婉,盯着她手里那张证明。
“手续办好了?”
“嗯,刚去的学生会,秋书记正好在,我认识她,一会儿就弄完了。”
“喏,白纸黑字,没人能拦着你造魔武了。”
她把纸递过来,天垣大学的公章闪得晃眼。
递过来的时候她目光在我和晨曦之间又扫了一圈,没多问,就挑了下眉。那意思我读得懂。
“那个……”
晨曦总算抬起头了。她的视线从叶文那柄〈灰烬〉上滑过去,落在我空着的两只手上。
“你的〈星痕〉还在学生会那边。骑士剑是新的,手感和重心都得重新适应。正式对练之前……要不先用训练器材吧。稳一点。”
她说得很轻,语气也平。但我听得出那个“稳一点”底下压着的东西。旧〈星痕〉那件事,她嘴上不提了,心里还在怕。
“……行。”
我应得没犹豫。现在这情况,她说什么我都照办。
器材架那边摆着一排训练武器,冷冰冰的。我走过去挑了柄骑士剑,双手握住剑柄往上一提——好家伙,真沉。比我的星痕重了不止一个档次。身体往后一仰踉跄了半步,剑尖“哐”一声磕在地板上,震得虎口都麻了。
“我靠,这么重?”
我掂了掂手里的铁疙瘩,手感跟星痕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噗——”
墨歆婉那边已经掩着嘴笑上了。
“哎呀呀,我们伟大的凌辰队长,该不会连自己的剑都举不起来吧?这要是传出去,队长的脸往哪儿搁啊?”
“少来!我现在只是适应一下!〈星痕〉哪有这么重!”
晨曦也拿了柄训练单手剑。那剑轻,握在她手里显得手更细了。她看着我这边跟骑士剑较劲,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还是没出声。她把剑摆正,架势拉得端端正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开始吧。”
声音不大。
[基础实战模拟。凌辰 VS 沐晨曦,模拟场地:基础训练场,天气:晴。灵子护甲已生成。]
深吸一口气,把这柄铁疙瘩当成星痕,踏步上前身体往前压,一记直刺——
重心直接歪了。
骑士剑的重量分布跟长枪压根不是一回事。我发力点不对,整条手臂都别扭,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摸剑。晨曦格挡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剑锋被她轻轻一荡就偏了,力道很轻,像在让我。
“凌辰?”
她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气音。
“没事,继续。”
我低吼了一声。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连柄训练剑都使不好,在她面前丢人。
我又握紧剑柄横着扫过去,结果更糟。剑的重量把我整个人往前带,重心全乱了,差点没栽倒。她退了半步又挡住了,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读得懂——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行。总不能连剑都挥不明白。
我盯住她格挡后的那个空隙,咬了咬牙,用全力一剑刺过去。这一剑完全不是“适应手感”的力度了,是急了,是真的想打中。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下。仓促间只能把剑横在身前。
“铛——!”
撞击声在训练室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她挡住了,但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我看见她握剑的那只手腕在抖。
糟了。
我想收力,但这破剑太沉,惯性根本拉不住。整个人继续往前冲。
“等、等一下!”
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真正的惊慌。她想后撤,脚步却已经乱了。
“呀——”
短促的一声。我们俩撞在了一起。
我手臂下意识张开,一把环住她。怕那剑柄磕到她。手下面是她的腰,校服的布料薄薄一层,能触到下面的温度。但她整个人僵住了,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她吸了一口气。气是热的,轻轻扫过我的脖子。但身体发凉。
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没了。
她就近在咫尺。脸红得能看见它在蔓延,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那双雪青色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映着我——一样懵着的一张脸。
惯性还在。我们俩往后倒。
“呀——!”
我收紧手臂把她护在怀里,后背先着的地。“砰”的一声闷响,疼得我龇了龇牙。但顾不上,叶文那边已经炸了。
“哇哦!英雄救美?不对不对,骑士扑倒公主!凌辰你可以啊,借训练之名行贴贴之实是吧!”
那嗓门恨不得整个训练室都听见。
我身下的晨曦猛地一颤。
她脸上那层红一下子全退了,退得干干净净。换成一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不看我了,死死咬着下唇,肩膀绷得死紧。
“啧啧——”
墨歆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带着笑。“看来某些人嘴上说适应武器,身体倒很诚实嘛,直接‘贴身肉搏’了。曦儿,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学生会,帮你俩把婚礼申请书领了?”
“?!”
她猛地抬头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形容不出来,就是感觉她眼里的光突然裂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凌辰……你……放开……”
声音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想撑起来,胳膊却软得像被抽走了力气。
叶文和墨歆婉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脸上的红又涌回来,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不是害羞,是怕。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怕。她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胸脯起伏得厉害。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手忙脚乱想撑起来,越急越乱。
“都说了……放开我啊!!!”
她喊出来了,用尽全力。那种从嗓子底撕出来的声音,尖得发颤。
我整个人被这声音钉住了一瞬。
然后我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不流动了,发沉,发粘,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一切都压住了。
耳朵里开始嗡嗡响,不是平时耳鸣那种响法,是压力。像坐高速电梯下楼,耳膜被气压按住的那种感觉,只是强了十倍不止。
训练室的灯管开始闪。闪了几下之后光线扭曲起来,像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东西,所有轮廓都在抖。
晨曦散落在地上的头发飘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飘,是往上浮的,一根一根,慢悠悠的,像在水里。
她周身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光到了那里就拐弯。
一种怕从我骨头缝里往外渗。不是平时被吓一跳那种怕,是更深的,是身体自己记得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那种。
动不了。喊不出。
然后——
“砰!!!”
不只有声音,全身的骨头跟着一起在震。
刹那间,我飞出去了。周围的颜色全拉成了线,灯变成一片白的,耳朵里全是尖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