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波动并不强。

甚至可以说很弱,弱得像故意只碰她一下,生怕被别人注意到。

林汐站在舱室中央,等了十几秒,那信号没有再靠近,只是维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有人站在门外,用指甲很轻地刮了下门板,又不再敲第二下。

她本来可以当没感觉到。

可问题是,自从钻机下面那一趟之后,她对这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东西”已经很难装作没看见了。因为它们通常都不是幻觉。就算是幻觉,也往往会发展成比现实更麻烦的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换上深潜服,离开了气闸舱。

净空区的灰白岩台在探照灯下铺展开来,一路延伸向不远处那道灰绿色边界。再往外,就是绝对的黑。那不是普通的“看不见”,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吞光,像海沟本身在那儿张着嘴。

林汐沿着那股信号传来的方向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通过靴底传回身体,轻得几乎听不见。探照灯照到的区域里,菌毯边缘褪成灰白色的残骸在海水里微微起伏,像骨灰,又像被晒干了的内脏膜。她用心网反复扫过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

没有活物。

没有明显意识。

连渊卫那种粗暴的生物信号都没有。

她正准备转身,一道能量波从侧面切开海水,瞬间袭到面前。

速度快得离谱。

她几乎是刚看见,那东西就已经到了。

林汐本能侧身,能量波擦着她左侧肋骨过去。深潜服的耐压面料被直接撕开一道裂口,从肋骨一路延伸到腰际,海水瞬间从那道裂口灌进来,压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整片海按了她一下。

那一小片皮肤立刻泛起不正常的暗紫色,随后被自动涌出的黑色胶质覆盖住,像身体自己把伤口咬住了。

她抬起头。

净空区边缘和绝对黑暗的交界处,一个身影正从那片黑里走出来。

全黑。

不是穿了黑色装备,而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在吞光的黑,连探照灯照上去都像被吸进去一层。轮廓勉强算是人形,可表面布满不断流动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的流向和她体内变异组织蠕动的方式完全相反,像一切都在和她对着来。

下一秒,它的声音直接切进了通讯频道里。

不是通过正常信号接进来的,更像直接钻进她脑子里,带着一种不男不女的扭曲质感。

“凭什么!”

那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为祂做了这么多,我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等了这么久——凭什么祂选中了你!”

它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关节处传出极密的碎裂声,像薄冰一层层裂开。

“凭什么不是我啊!”

它猛地冲了过来。

一万米深的高压海水,被它身后的速度硬生生撕开一条不断闭合的真空通道。它右臂化成刀刃,从下往上斜挑,刃口经过的地方,海水像被切开的玻璃,断面平整得可怕,短时间内甚至来不及重新融合。

林汐全身的皮肤下,恶魔形态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怎么听懂这东西完整的逻辑,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这玩意儿跟她有私人恩怨,而且积怨挺深。

可还没等两边真正撞上,一道更粗暴的力量从侧面打了过来。

深渊站外壁最高处的巨型脉冲炮台亮了一下。

脉冲弹在海水中拉出一条迅速膨胀的白色气泡柱,几乎是横着撞上那个黑影左肋,把它整个人直接从林汐面前轰飞,重重砸进菌毯边界那些灰白色残骸里。

那家伙在残骸中翻了个身,刀刃般的手臂猛地插进岩台,在细沙和碎菌毯里拖出几米长的深沟,才勉强止住退势。

被脉冲炮正面打中的位置凹陷了一块,边缘不断往外涌出极细的黑色液体,像墨汁一样散进海水里,又很快被周围的高压挤散。

它蹲在那堆灰白色残骸里,抬头盯着林汐。

它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瞳孔,整个眼眶里都是不断流动的黑色纹路,看得人本能不舒服。

“不。”它慢慢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阴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祂要你做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就得到了所有。”

它的刀刃缓缓收回身侧。

“但你会知道的。”

它往后一点点退进黑暗,像整个人重新融回海沟本身。

“等终焉之刻来临。”

说完这句,它消失了。

林汐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随后转过身。

深渊站外壁最高处,脉冲炮台的操控位里,江橙正站在那里,双手还握着手动操控柄。炮口的余热还在往海水里散,缓慢冒出一串串细小气泡。

他从操控位翻下来,把推进器推到极限,几乎是急急忙忙游到她面前,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她左肋那道裂口上。

“你受伤了?”他声音都变了。

“擦了一下而已。”

“这叫擦了一下?”他看着那道被填补剂和黑色胶质暂时压住的裂口,整个人紧得不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汐也看向黑影退走的方向。

探照灯扫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残骸还在缓慢飘落。

“不重要。”她说。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不重要”。

这些事,她现在懒得拉着别人一起分析。因为一分析,事情就会迅速变成一大团更烦的东西。

江橙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

两个人一起返回基地。

气闸舱内门关闭,海水排出的声音贴着舱壁往里渗,均压完成的提示音响了一下,舱室里的冷白灯光重新亮起。江橙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很久,忽然从自己装备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朵花。

或者说,看起来像花。

冷蓝色,花瓣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几乎看不出来的荧光。离开海水后,那层光反而更安静了,像一口刚熄没多久的小灯。

“送你的。”江橙说。

林汐低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不会有毒吧。

“送我枝变异花?哪来的?”

“不是花,是变异海葵。”他立刻解释,“没什么威胁,基本不动,我确认过了。”

林汐伸手接过来,冷蓝色的荧光在她掌心里极淡地亮着。花瓣上的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很快积成一小圈。

江橙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说点什么。

林汐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要干嘛。

“停。”她抬手打断,“不要现在说。”

江橙被卡住,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差点被一个黑色神经病给劈了,不适合听什么表白流程。”

他耳根一下红了。

“我也没……”

“嗯。”林汐点头,“没想说,你只是顺手送我一只会发光的海葵,然后打算解释它很好养,对吧?”

江橙:“……”

他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被她带偏了。

“对。”他说得很认真,“离开海水以后也能活很久,放在干燥一点的地方就行。”

“好。”

她把那朵海葵拿回了房间,随手放在折叠桌上,和水杯并排摆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又响了。

她开门,陆辞站在门口。

“L先生让人按时给深渊站送物资,今天刚到。”他说。

“那还行。”林汐靠着门框,“至少说明我短时间内饿不死。”

陆辞的视线往舱室里落了一瞬。

折叠桌上,那朵冷蓝色的海葵和水杯并排摆着,亮得安安静静,像某种非常直白的纪念品。

陆辞眼睛眯了一下。

“被骚扰了?”

“嗯。”林汐点头,“我来者不拒。”

“……真幽默。”

他轻轻呵了一声,转身就走,顺手把门给她带上了。

林汐看着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帮人情绪一个比一个好懂。

而且还都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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