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这边的布局和灰烬差不多,但细节不一样。走廊更亮一点,地面更干净,舱门边缘没有乱七八糟临时加装的小东西,连墙上的提示牌都更统一,看起来像一切都被收拾得比较规范。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
毕竟真正能把这里变成坟场的,不是乱不乱,而是外面那一整片海。
食堂比灰烬据点的小得多,取餐口只有一个。打菜的厨子姓吴,五十多岁,光头,胳膊很粗,穿着联邦统一后勤服,看着像那种在潜艇上也能把一锅饭做得很有尊严的人。
他正用长柄勺从保温槽里舀海鲜粥,抬头看见林汐的时候,勺子明显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从地底把星核带出来的人。”
“是。”林汐点头。
老吴盯着她看了两秒,压低声音问:“我们这边这颗星核,听说不管什么生物,只要靠近就直接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汐端着餐盘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有信念吧。”
如果跟着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一路乱撞到现在也算信念的话,那确实挺有信念的。
老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最后“哦”了一声,居然还点了点头。
“有信念挺好。”
粥很烫,米粒熬到开花,鳕鱼肉嫩得一抿就散。林汐坐下吃了三口,食堂门被推开了。
江橙走进来,换了一身联邦深蓝色便服,头发还没完全压平,像刚洗完脸就被人叫出来了。他到窗口和老吴说了几句话,端着碗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汐身上,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把粥碗放到桌上,手指在碗沿搭了一会儿,像是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
“林汐,对吧?我叫江橙,序列水流操控。”
“我知道。”林汐喝了口粥,“昨天会里点过名。”
“也是。”他笑了一下,低头搅了搅粥,“我们要在这里待好几天,你觉得这次会顺利吗?”
林汐回忆了一下上次靠近星核时那种整个世界都快疯掉的感觉,又想了一下外面那片菌毯、渊卫、还有深海里那些不太想被看见的东西。
“我尽量在挂掉之前拿到它。”
江橙差点被粥呛住,笑了两声。
“你说话还挺……直接。”
“谢谢夸奖。”
他又喝了两口粥,像是终于找到比较舒服的节奏了。
“老吴的粥每天早上六点供应,去晚了就只剩米汤了。”他说,“这是我在深渊站连续早起一周换来的情报,现在免费送你。”
“听上去是很珍贵的机密。”
“那当然。”他挺认真地点头,“比很多人的声呐数据都有用。”
吃完粥出来,九点开会。
会议室里的人比昨天还多一点,主要是联邦这边多来了两个后勤和一个记录员。韩屿站在显示屏前,把海沟三维地图投在整面墙上,菌毯边界用半透明灰绿色标出,渊卫活动轨迹是红色虚线,深渊站像一个被夹在中间的白色小点。
“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边界线向内推进五点三米。”韩屿说,“净空区剩余三十七米。”
林汐坐在下面,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下意识想起昨晚刚到时还是三十米左右的描述,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不对,那是理论净空区总宽度,现在说的是实际剩余安全距离。
江橙坐在旁边,趁韩屿转身调数据的时候,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口型说:
**看吧。**
林汐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今天早上这家伙模仿过韩屿说话,连内容都几乎一字不差。
“……”
学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韩屿继续往下讲。周策的声呐记录投影在屏幕一角,过去三天,渊卫在净空区边缘的出现次数从每天两次增加到每天五次。
“它们不是直接攻击。”韩屿用指示笔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更像在试探。每次出现都停在边界附近,停留几分钟,然后退回裂谷,像在确认某种东西的状态。”
“力场?”顾衍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韩屿说,“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它们到底在等什么。”
沸血坐在另一侧,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话,整个人安静得像真的只是来“见证”的。但林汐能感觉到,这家伙不是没在听,而是听得比很多人都认真。
因为对他来说,这些不是数据。
是“预兆”。
散会之后,何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林汐,耽误你一会儿。”他说,“周策让我问你,你在钻机下面感知到的星核频率,和这里的有差异吗?”
林汐本来想随口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准确。
她是真的感知到了区别。
这里的星核……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钻机下面那颗会呼唤、会拉人入梦、会让整个空间都跟着唱歌。这一颗却像主动把自己包了起来,像在沉睡,又像在假装自己不在。
“这里的星核,好像自我静默了。”她慢慢说,“不产生联系,也没什么明显异象。不是没东西,是它不想让人听见。”
何述愣了一下,低头飞快记下。
“我知道了。”
他走远之后,江橙又从后面晃了上来。
“是不是待这里挺无聊的?”他问。
“目前还行。”林汐说,“至少还没被什么东西正面咬过。”
“那下午有空吗?韩屿让我负责新人的环境熟悉。”
林汐看了他一眼,“逛街?”
江橙挺了挺胸。
“对,就是逛街。我可是深渊站最佳向导,连续两周蝉联。”
“总共几个向导?”
“两个。”他说,“另一个是顾衍,他话太少,被淘汰了。”
……这奖项含金量一下就变得很清楚了。
下午,江橙还真带着她“逛”了一圈。
气闸舱对接环上,那道渊卫留下的爪痕近看更明显,最深的位置已经快切穿耐压涂层。边缘的金属翻卷着,像被什么巨大的钩子硬生生掏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值班。”江橙拍了拍对接环,声音透过通讯耳机传过来,“声呐突然尖叫,我跑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撞上来了。没穿力场,但这一爪子还是把维修组吓得够呛。”
作业区的深潜装备库里,几套备用深潜服挂在墙上,面罩在暖黄色灯光下反着冷光。江橙走到其中一套前,拍了拍胸甲。
“这个是我的。上次出舱的时候,菌毯边缘有孢子沾上去了。回来冲洗的时候发现密封圈被腐蚀开了一道特别细的小口子。要不是周策提醒我再检查一遍,下次出去我可能就变成菌毯自助餐了。”
“听起来挺刺激。”
“是吧。”他很认真地点头,“所以我现在每次出舱都检查三遍。”
最后,他们走到了作业区最深处。
压舱水池就在那儿。
陆辞站在池边,全身湿透,作战服紧贴在身上,掌心里那颗水珠正在高速旋转,表面浮现出极细的、不断流动的纹路。那不是简单的水球了,更像一颗压缩到极致、随时能炸开的东西。
他没有抬头,水珠转完最后一圈,收进掌心,然后人直接沉入池底,开始下一轮。
江橙站在一旁看得有点惊讶。
“他一直都这样?”
“可能吧。”林汐说,“他很在乎自己有没有用。”
这话她说得很平,像陈述事实。
江橙却愣了一下,像想接什么,最后没接。
两人从作业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林汐回到B20,刚把门关上,心网边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像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她站在原地,重新把感知放出去。
净空区方向,灰白色岩台与绝对黑暗的交界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波动从她感知边缘擦过去。那个信号几乎没有颜色,像从更深的黑暗里剥下来的一小片东西。
它没有声音。
不是星核,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那东西知道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