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莱娅出门去买报纸后没多久，门罗公园外头便忽然来了大批士兵。
不是那种两三名巡逻兵经过的程度，也不是哪个不长眼官僚来抓人的程度，而是实打实的包围。甲靴、长枪、旗帜、列队、封路，一样不少，摆明了就是冲着门罗公园来的。
原本还在屋内各做各事的几位魔女，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不对。
莱娜先停下手边的笔，转头看向窗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克鲁凯动作最快，直接拿起身旁还处于实验阶段的魔法武器，走到墙边，冷着脸从缝隙往外看。
米什媞则是慢了半拍，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那群明显来者不善的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堆尚未完工的发明，像是在认真思考到底该先收材料，还是先准备逃命。
只有雾语，在看清那些士兵的装束后，脸色微微一僵。
「……等等。」她小声开口。
「什么等等？」莱娜回头看她。
雾语沉默了两秒，表情难得有点不太自然。
「他们……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屋内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其余三位魔女同时转头看向她。
那目光里的意思几乎完全一致。
——原来是妳啊。
雾语嘴角一抽，立刻抗议：「妳们那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莱娜双手抱胸，语气极其不善，「看到问题根源的眼神。」
「我赞同。」克鲁凯冷冷补了一句。
「……我也觉得大概是妳。」米什媞诚实地说。
雾语顿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不是，妳们三个摸着自己的良心？我来这里多久了？外面突然冒出军队，妳们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保护我，而是怀疑就是我把人引来的？」
「因为很合理。」莱娜面无表情地说。
「非常合理。」克鲁凯点头。
「超级合理。」连米什媞都跟着附和。
雾语哑住了。
她张了张嘴，硬是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四年多的相处，四年多啊。
一起逃难过、一起吃住过、一起在卡莱诺这个地方奋斗过，结果到了出事的第一时间，这几个人居然想都不想就把锅往她头上扣。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心寒。
「……所以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共患难的友情吗？」
「有啊。」莱娜回答得很快。
雾语眼睛微微一亮。
然后莱娜补上后半句。
「但如果军队真的是来抓妳的，那我们把妳交出去，正好可以保住这份友情。」
「妳这叫哪门子的友情啊！」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可再怎么斗嘴，外头那种被大批士兵围住的压迫感却是真实的。几人到底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完全失去判断力的人，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于是没过多久，雾语就被绑了。
而且绑得非常彻底。
克鲁凯负责动手，手法熟练得像在捆军需箱；米什媞则顺手加了两道抑制术式，免得这位占星魔女一激动就想溜；至于莱娜，则站在一旁负责指挥，嘴上还不忘嫌弃一句「手绑紧一点，免得她等等临阵脱逃」。
雾语整个人被绑得像一只等待打包送走的粽子，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无语。
「……我记住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妳们三个最好一辈子都别有把柄落在我手上。」
「是啊！我好怕！好了，少废话，站好。」莱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敷衍得安抚。
等一切准备妥当，三位魔女这才带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雾语，一起走到了屋外空地上。
然后，莱娜与雾语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因为站在前方的人，身份全都高得离谱。
一名身穿黑袍、拄着长杖，神色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老者站在最前方。他身上的气质不是一般官僚那种高高在上，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像是能够直接代表帝国意志本身的沉稳与威压。
莱娜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
帝国宰相，兼掌玺大臣——杨承国。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名身披华贵军装与厚重金色甲具、身形高大、气势沉凝的男人。那种久居军阵最前方的人特有的压迫感，几乎在他站着不动时都能明显感觉得到。
禁军统帅，洛瑟森。
而在两人身后，则立着六名神情肃穆、宛如铁壁般的禁军。
再旁边些，是一名全身包覆在审判庭黑甲中的男人。莱娜一看到那张脸，眼角便微微抽了一下。
格林。
比起四年前，他的神色明显成熟了不少，甲冑也更精致了，胸前与肩侧甚至多了好几枚代表职权提升的徽记。
……这家伙还真的升官了。
一位高官、一个禁军统帅、一名审判庭人员、六名禁军，再加上一群围死整座门罗公园的帝国卫队与军团兵。
而她们这边呢？
三名魔女，外加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雾语。
双方就这样对望了几秒。
空气微妙得近乎凝固。
杨承国的视线在三人与雾语之间来回扫过，似乎也被这过于荒谬的一幕搞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洛瑟森沉默着，格林则明显露出了一种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的表情。
最后，还是杨承国先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嗯……这位，想必就是魔女雾语吧？」
被绑得动弹不得的雾语勉强抬起头，语气幽幽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们信吗？」
杨承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恐怕不行。我对妳可是印象深刻，毕竟妳递上来的假单，我这边连批准的印都还没盖，妳人就先跑了。」
雾语：「……」
莱娜几人：「……」
杨承国拄着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而且这一跑，就是四年多。照规矩来看，最轻惩处怎么也得是留职停薪，接受调查。」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连原本最尴尬的莱娜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雾语整张脸都黑了。
「那不叫假单，那叫预警！」她咬牙切齿地辩解，「我都在上面写了，此地将有大难，臣先走一步。我那是诚实、是负责、我可是预警了叛军将杀到皇宫！」
「嗯。」杨承国点点头，「从后续发生的事情这点来看，判断确实很准，但妳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提醒老夫与众多同事们跑。」
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紧绷感，竟真被这半开玩笑的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至少，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对方不是来当场抓人的。
不然雾语大概已经被关进锁魔囚车，而不是站在这里被拿来调侃了。
既然尴尬被化开，接下来自然就是正式场合该走的流程。
杨承国先做了自我介绍，洛瑟森与格林也分别报上了身份与来意。
而当「帝国宰相兼掌玺大臣」、「禁军统帅」、「审判庭全权代表」这些名号一个接一个砸出来时，克鲁凯与米什媞的表情当场就有点不对了。
她们两个虽然不是那种会被小官小吏吓到的人，可眼前这几位已经不是「高官」而已了，这几乎是踩在帝国权力核心上的人物。
克鲁凯的背脊明显绷紧，米什媞甚至小小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行个跪礼比较保险。
杨承国显然看出了她们的念头，直接抬手阻止。
「不必了。礼多麻烦，陛下也常跟我说，所以我们基本上不搞这些。」
那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于是几位魔女也各自报上名字。
到了莱娜时，杨承国看着她，眼里终于多了几分比较明显的人情味。
「多年不见，妳倒还是一样精神。」
「你也是。」莱娜扯了扯嘴角，语气熟稔，「你看起来是不是又变得更年轻了点？」
一旁的洛瑟森也是熟悉的补上一句，「许久未见了，魔女莱娜。」
显然这两人和莱娜，还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至于格林，莱娜看了他两眼后，毫不客气地先开口了。
「哟，真的升官了？」
格林本来还有点紧绷，被她这么一说，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
「……算是吧。」
「看来妳那位审判官老师，总算愿意放你自己出来丢人现眼了。」
莱娜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刺，可格林听完后，却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
「老师他……在王座围城战期间，直面混沌大魔，战死了。」
莱娜怔了一下。
空气也跟着静了几分。
她原本还挂在嘴边的讽刺，硬生生卡住了。
几年前那场绑架、那场谈判、那个明明手段肮脏却又不是完全没底线的审判官身影，忽然就这样从记忆里被翻了出来。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难得地移开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洛瑟森见气氛转沉，这才把目光移向被绑得相当有艺术感的雾语。
「所以，这位为什么会被绑成这样？」
莱娜：「……」
克鲁凯：「……」
米什媞：「……」
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喔。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抓雾语的。
她们刚才那套「先绑起来再看情况」的应对，现在回头想想，简直像是在胡闹，虽然也有些私人恩怨在内就是了。
一时间，连莱娜都难得有点想装死。
最后还是她硬着头皮把话接了过去。
「一场误会而已。」她面不改色地说，「你们可以当没看见。」
接着便迅速帮雾语解绑。
杨承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雾语，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尽量。」
话说到这里，莱娜终于把真正的疑问抛了出来。
「所以，几位这种等级的人物，为什么会跑到卡莱诺这种地方来？大叛乱不是还没结束吗？」
这一次，是洛瑟森先开口。
「快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重锤落地。
「叛军主力已被压回沿海一线。如今退无可退，只剩最后的围剿与清算。王座方面决定，在总清算开始前，先对叛乱期间立下功绩、保持忠诚的人予以封赏与受勋。帝国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忠诚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会被看见、会被记住、也会被回报。」
莱娜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听起来很合理。
可问题来了。
她们几个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这里有谁像是值得让宰相、禁军统帅、审判庭代表亲自跑一趟的「忠诚者」。
尤其是雾语，她甚至是个在大难临头弃守岗位跑路来避难的。
杨承国像是看出了她们的困惑，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不过目前看来，我们要等的人，似乎还没回来。」
几位魔女又是一愣。
还没回来？
除了她们几个，这里还有谁值得这种阵仗？
就在这时，莱娜的目光越过众人，忽然看向了房子正面朝公园大门的方向。
那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抱着报纸，手里还拎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烤肉，慢慢走了过来。
白发，尖耳，小小一只。
脸上的表情从「今天心情很好」一路变成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莱娜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很荒谬的预感。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格林也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然后，那张原本还算沉着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像是终于等到了最重要的人。
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欣喜。
「出现了！」
「帝国的英雄出现了！」
整片空地，瞬间安静。
莱娅抱着报纸，拎着烤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背后没人，旁边也没人。
几秒后，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
这句话落下后，场面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最先炸开的，果然还是莱娜。
「等等。」她立刻转头瞪向格林，「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
「是啊是啊。」雾语被绑着也不忘插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只是出去买份报纸，回来就能变帝国英雄。这是最新的报纸促销活动吗？」
格林却像是完全没在意她们的吐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了几张折迭得相当仔细的图纸。
纸张展开的瞬间，莱娅的目光便顿住了。
她总觉得……那几张图，很眼熟。
非常眼熟。
格林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迭图，像捧着某种战争时期的珍宝，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这套盔甲设计，在王座围城战与后续镇压叛乱中，已经完成大规模列装。它有效降低了帝国士兵在弓弩、魔法攻击、钝器冲击与一般兵刃打击下的伤亡率，尤其在卫队与第二线军队的普及装备中，效果远超原本预期。」
「它让帝国在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里，保住了成千上万、乃至更多将士的命，也让我们在军备上取得了明显的技术优势。」
「而这套设计的原始图纸——出自这孩子之手。」
莱娅看着那几张图，终于想起来了。
……那不是她当初被绑架时，闲得无聊画出来的那套便宜量产胸甲设计吗？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格林一边看一边像见了神迹一样，连呼吸都快不会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几张图居然真的被做出来了，还一路列装到了帝国军队身上。
格林将图纸递给几位魔女传看。
克鲁凯低头看了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看得出这份设计的思路有多成熟，尤其是那些简化过后却仍能维持强度与导流效率的魔法结构，几乎不是一般工匠或军械师能凭空想出来的东西。
米什媞也难得清醒了几分，盯着图纸内侧那些纹路，嘴里小声喃喃着「这样也行……」。
至于莱娜，在看清整体甲型轮廓与设计后，眼神却微微一变。
她总觉得这设计有点熟悉。
不是一模一样。
而是一种……站在某个旧有设计基础上，再往前推了一步的熟悉感。
像极了她姐姐那个时代军团装甲的某些思路。
莱娜抬头看向莱娅，神色复杂了一瞬，却没立刻说出口。
格林则在此时正式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我此来卡莱诺，是奉命向莱娅小姐颁发帝国之星勋章。」
「这是帝国对她在战时特殊贡献的最高公开表彰之一。」
「至于宰相大人与洛瑟森大人同行，一来是要亲自确认设计出这套盔甲的人，是否真如报告所言，只是一位灵族孩子；二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莱娜。
「二来，他们也有些事，想与莱娜小姐单独谈谈。」
杨承国此时终于再次开口，看向莱娅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欣赏。
「小姑娘，妳未来大有可为。」
洛瑟森站在旁边，也平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
莱娅却完全没有半点「被两位帝国最高层人物赞赏」的感动。
她低头看看自己左手抱着的报纸，再看看右手拎着的烤肉，最后又看看面前那枚即将颁给她的勋章，只觉得整件事荒谬得近乎不真实。
她只是出去买份报纸而已。
真的。
世界总是充满魔幻的事与惊喜。
格林从黑色绒盒中取出那枚帝国之星勋章，亲手递到莱娅面前。那枚勋章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而精致的金属光泽，中央的帝国双头鹰与放射状星芒被雕得极细，显然不是那种随便糊弄人的量产品。
莱娅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腾出一只手接了过来。
因为手里还拎着烤肉的关系，那画面看起来莫名有点滑稽。
庄重的授勋现场，帝国英雄本人一手抱报纸，一手提烤肉，胸前还挂着刚拿到的勋章。
雾语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嗯，有一种奇特的美。」
授勋结束后，真正的正事便也跟着来了。
莱娜走到房子大门口，叫了杨承国、洛瑟森与格林入内，克鲁凯与米什媞对视了一眼，最终也一并跟上。
莱娅下意识地想跟着进去，结果才刚往前走出一步，就被一道身影笑吟吟地拦了下来。
「等等喔，小英雄。」
莱娅一愣，抬头看去。
拦住她的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女性。
她穿着一身裁制利落又不失华丽感的帝国官服，外罩浅色披肩，胸前别着数枚文官纹章与一支细长金笔。她的五官明亮，笑容活泼，说话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极其外放、近乎过分亲切的生命力，和刚才那些气场沉重的大人物站在一起，简直连画风都不太一样。
「妳好呀。」那女人笑着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希赛莉莉。现任帝国国史大臣，兼颂谕部部长。」
莱娅：「……」
希赛莉莉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僵硬，依旧笑得灿烂。
「我是特地来记录这件事的。毕竟，妳可是第一批获得帝国之星的异族中贡献最特殊的，这种等级的大事，当然不能随便交给底下那些只会把稿子写得像悼文的蠢货。」
这说法实在过于直接，莱娅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才慢半拍地抓到重点。
「记录？」
「对呀。」希赛莉莉眨了眨眼，「自我介绍、成长经历、妳是怎么设计出那套盔甲的、获得帝国之星后的感想，还有妳对这场大叛乱的看法，我都想听。」
莱娅的表情瞬间变得嫌弃起来。
好麻烦啊。
她后退了半步。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希赛莉莉立刻接话。
「我不太想说。」
「可我很想听。」
「那是妳的问题。」
「不，现在这是妳的问题。」希赛莉莉笑眯眯地说，「因为接下来要刊登妳事迹的，是帝国真理报。」
莱娅原本还想继续拒绝，可听到这五个字时，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帝国真理报。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刚买回来、看得津津有味的帝国真理报。
也是她心里嫌弃了半天，觉得明明这么重要的官方媒体，却老是把内容写得又干又硬、娱乐性与知识性都明显不足的那份帝国真理报。
莱娅缓缓抬起头，看向希赛莉莉。
希赛莉莉像是很满意她终于有反应了，笑得更灿烂了些。
「顺带一提，帝国真理报现在也归我管。」
那一瞬间，莱娅的眼睛亮了。
本来还一脸抗拒的小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变化。
她盯着眼前这位新任国史大臣与颂谕部部长，像是忽然看见了某种极为珍贵的可能性。
勋章什么的，先放一边。
帝国英雄什么的，也先放一边。
她眼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更重要、也更让她精神一振的事——
她好像，终于找到能对帝国真理报动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