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兔子瞧
三兔子买药
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六兔子抬
七兔子挖坑
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泣来
十兔子问它为什么哭
九兔子说
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阴冷单调的童谣,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书界重叠的眩晕。
当我们再次睁眼时,已经被甩出了那片永无止境的童话森林,脚下是沾着晨露的荒草。我身边只剩下刚从小红帽书界里一起突围的罗兰、纳兹,还有同样面色苍白的哈莫与丹。
“卡琳和艾斯还没出来。”我扫了一圈四周,没看到另外两人的身影,眉头瞬间皱紧。
哈莫握着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木笛,笛身还沾着未干的墨色烬书残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刚从书界里脱身的疲惫。
“怎么了?哈莫?”我看向他,“你们刚才被困进的书界,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他抬眼看向我们身后的森林,声音低沉,“说起来,馆主你们遇见的,是什么童话?”
“被彻底篡改的《小红帽》。”
“果然。”哈莫的喉结动了动,“你们也遇上了被扭曲的童话书界。”
纳兹立刻凑了上来,怀里的《格林童话》原典还在微微发烫:“哈莫,你们那边也是被改过的童话吗?”
“嗯。”哈莫的指尖划过笛身,“是被执念彻底扭曲的《一千零一夜》。”
丹紧紧抱着怀里那只叫小灰的狗狗玩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显然在书界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我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向腰间的契印纹章:“是卡琳和艾斯吗?”
一道黄色的影子猛地蹿了出来,是一只皮毛油亮的小狐狸,它晃了晃尾巴,径直跑到了我们面前。
“安的狐狸?”哈莫瞬间认了出来,语气里多了一丝诧异,“也就是说……”
话音未落,小王子安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弯腰抱起了扑到他脚边的狐狸,指尖轻轻顺着狐狸的皮毛。他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眼神空茫,仿佛整个人都还停留在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上。
“啊啦,大家都在啊。”
“安?你怎么会在这里!”丹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不是和姚香小姐一起吗?”
小王子低头蹭了蹭狐狸的耳朵,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我在寻找我的玫瑰。它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刚才走出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老橡树下,姚香蜷缩在树根处,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死死攥着掌心那枚白花发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桃子!!”
我立刻冲了过去,蹲下身扶起她。她的眼神已经彻底空了,没有一丝焦距,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攥着发饰的手,还在死命地用力,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罗兰也立刻跟了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骑士特有的沉稳与安抚:“姚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姚香突然像抓住了希望一样,猛地扑进了罗兰的怀里,手臂死死箍着他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罗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抬眼看向我。
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抱住她。她现在需要一个能稳住心神的怀抱。”
罗兰立刻收敛了慌乱,顺从地伸手,轻轻环住了怀里不停颤抖的女孩,动作放得极柔,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小王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安,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王子抱着怀里的狐狸,空茫的眼神终于落在了我身上,沉默了许久,只吐出了一个轻飘飘的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天鹅。”
幻境开始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湖。
湖面像镜子一样平,澄澈的湖水底下,铺着细碎的白色鹅卵石,成群的白天鹅在湖面上游弋,舒展着洁白的羽翼,翩翩起舞,连风里都带着温柔的、不真实的甜香。
“安安?这里是哪里?”
姚香下意识地转头,想找和自己一起被卷进来的小王子,可身边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她一遍遍地喊着安的名字,可空旷的湖边,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遍遍地传回来,又消散在风里。
“姚香?”
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她猛地回过身,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诶?南姐?”
站在她面前的,是南宫凌。那个总是笑着护着她、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的女孩,正对着她温柔地笑,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南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姚香的声音在抖,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南宫凌却笑着朝她伸出手,语气轻柔得像湖水:“或许,不止我一个人在哦。”
就在这时,另一个她刻进骨血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
“这个声音……不、骗人的……”姚香的身体瞬间僵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这里是梦的世界呀。”南宫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尽情享受就好了,不用怕。”
姚香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逆光站着的身影。
挺拔的身姿,温柔的眉眼,嘴角带着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笑意。
是南宫无一。
阿克夏书馆的上代馆主,是她放在心尖上、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无一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生怕稍微大声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无一笑着朝她走过来,张开双臂,轻轻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的怀抱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让你久等了。抱歉,我来晚了。”
姚香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一遍遍地摇头:“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那就把这当成一场真实的梦,不好吗?”无一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里,更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
总是板着脸却会偷偷给她塞糖的父亲,总是温柔地给她织围巾的母亲,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弟弟……
所有她失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都在这里,笑着朝她伸出手。
姚香看着他们,幸福地笑了,眼泪却越流越凶。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梦,这只是一场梦。
可她却在心里卑微地祈求着:
请原谅我的懦弱,拜托,别让我醒来。
我不想,在没有你们的世界里,醒过来。
湖面上的白天鹅舒展着羽翼,翩翩起舞,仿佛在为这场失而复得的美梦,献上最温柔的颂歌。
直到,那只黑天鹅的出现。
它划破了平静的湖面,漆黑的羽翼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在纯白的天鹅群里,显得格外刺眼。
“香香,我们一起穿过这片森林吧。”无一牵起她的手,笑着看向湖边的森林,“森林的尽头,有一座小木屋,我们可以一起住在那里,再也不分开。”
姚香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嗯!”
“森林里有很多怪物,别走丢了哦。”父亲走过来,把一个装着干粮的布包挎在她肩上,眼神里满是宠溺。
南宫凌递给她一柄精致的短剑,剑鞘上刻着她熟悉的花纹。
“南姐,这是?”
“如果遇见怪物的话,就用这个保护自己。”南宫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的桃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孩子了。”
姚香接过短剑,紧紧握在手里,再次用力点头:“嗯!”
“我们走吧。”无一牵起她的另一只手。
“等一下!”姚香突然喊住他,抬手摘下了别在发间的白花发饰——那是无一离开之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是她这么多年来,一刻也不敢离身的珍宝。
她把发饰放进无一的掌心,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无一哥这是你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这次,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无一握紧了掌心的发饰,看着她,温柔地点了点头:“好。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走吧。”
可刚踏入森林的那一刻,浓黑的雾气就瞬间涌了上来。
等姚香回过神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全都不见了。
“无一?南姐?爸爸?妈妈?”
她一遍遍地喊着,可只有雾气里传来的、模糊的回声。
四周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桠像扭曲的手,遮天蔽日。刚才重逢的喜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一步步往前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和他们一起走出森林。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的摩擦声。
姚香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里的短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浑身淌着墨色粘液的怪物,从扭曲的树干里挤了出来,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不停变形,发出刺耳的嘶吼。
是烬书!
她瞬间被吓得浑身发冷,刚才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双腿止不住地发抖。烬书扭动着身体,一步步朝她靠近,墨色的粘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离我远点……”她把短剑横在身前,一步步往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离我远点!”
她的脚后跟绊到了凸起的树根,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短剑脱手而出,滚到了一边。而那只烬书,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朝她靠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我远点!!!”
她闭紧双眼,抓起身边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狠狠刺了过去。
温热的液体瞬间溅满了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熟悉的墨香。
她颤抖着睁开眼。
那只烬书已经倒在了她的面前,心口处插着她的短剑,黑色的血液淌了一地。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个穿着华贵礼服的贵妇身影一闪而过,留下了一段轻飘飘的童谣,在雾气里反复回荡:
白天鹅~黑天鹅~
白天鹅飞走了~
黑天鹅飞来了~
噫?
白天鹅去哪了?
变黑了!
缓了很久,她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短剑,继续往前走去。
可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熟悉——
她又回到了那片大湖边。
只是,湖面上的白天鹅,少了一小半,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只漆黑的黑天鹅,在湖面上静静浮着,用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愣了愣,心里泛起一丝诡异的不安。
会不会……这里不是之前的湖,只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湖?
她没有多想,咬了咬牙,再次踏入了湖边的森林。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进入森林,遇见烬书,杀死烬书,听见童谣,再次回到大湖边。
每一次循环结束,湖面上的白天鹅,就会少一部分,而黑天鹅的数量,就会多一些。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在这个闭环里,一遍遍地重复着杀戮,一遍遍地听着那首诡异的童谣。
直到这一次。
她再次闭着眼,把短剑刺进了烬书的心口。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脸,可这一次,她在烬书敞开的衣襟里,看见了一个刺眼的白色东西。
“这是……”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颤抖着伸出手,从烬书的怀里,把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她亲手交给无一的,那枚白花发饰。
花瓣上还沾着温热的、黑色的血。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这个烬书袭击了无一哥?无一哥不小心弄丢了发饰,被它捡到了?
还是说……
无数可怕的猜想,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搅得她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了天鹅的叫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大湖。
湖面上,已经没有一只白天鹅了。
满湖的黑天鹅,都展开了漆黑的羽翼,用漆黑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首诡异的童谣,再次在她的脑海里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尖锐:
白天鹅~黑天鹅~
白天鹅飞走了~
黑天鹅飞来了~
噫?
白天鹅去哪了?
变黑了!
她看着手里沾血的白花发饰,又看向满湖的黑天鹅,再低头看向自己溅满了黑色血液的双手。
一个可怕到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防线。
难道……难道……
下一话——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