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周后的午后。
我从满桌散落的羊皮纸间抬起视线。门开了,纳米斯走了进来。
他灰色的斗篷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眼底沉积着浓重的倦意。
他身后放着一口巨大的木箱,是两名士兵刚抬进来的。
“莉莉丝大人,王都送来的行囊到了。”
纳米斯走上前,深深地低下头。
我将羽毛笔搁在桌上,挺直脊背。
指尖的温度正被急速抽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作响。
“辛苦了,纳米斯。让士兵们退下吧。立刻着手晚宴的最后准备。”
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维持着完美统治者应有的声线。
士兵退下,沉重的橡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我、纳米斯,以及那口来自王都的木箱。
我推开椅子站起身,向木箱走去。
三百枚金币。
那是在逼仄阴暗的小屋里,为了清算那笔惊人债务所急需的,一条绝对的生命线。
我双手扣住箱盖,用力向上推去。
粗糙的木材摩擦声在房间里回荡,箱子的内景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目光贪婪地搜寻着——寻找那件猩红色的丝绸长裙,寻找那颗闪烁着冷芒的硕大钻石。
然而,躺在那里的,不是猩红,也没有透明的冷光。
闯入视野的,是一抹淡紫色的布料。
布料之上,端端正正地安放着一枚雕工精湛的银制玫瑰发饰,以及一串深紫色的紫水晶项链。
“不对……这是!?”
刹那间,一直在胃底散发着热量的药效,被抽得一干二净。
视野边缘开始急速崩塌、发黑。脚下的地板仿佛倾斜了。
膝盖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莉莉丝大人!”
纳米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死死钳住我的双臂,撑住了我下坠的身体。
我倒在纳米斯臂弯里,徒劳地短促喘息着。颤抖的指尖,艰难地拈起压在箱底的那页羊皮纸。
上面写满了罗希娜那熟悉的笔迹。
『衷心祝贺加纳领地的晚宴顺利召开。莉莉丝大人如今的活跃,莎莉丝夫人若在天有灵,也定会深感欣慰。夫人留下的这件长裙与首饰,才是迎接如此盛大日子的您最完美的装扮。请原谅我擅自做主,为您挑选了这些。』
这一行行字迹,如利刃般直接绞碎了我的脑髓。
那是她纯粹的温柔,是她打心底为我感到骄傲的忠诚。
罗希娜根本想象不到——想象不到我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如何在泥沼中挣扎,如何沦为禁药的奴隶,又如何为了偿还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企图变卖自己奢华的首饰。
她只希望我能以最耀眼的姿态,站在领民面前。
这份无知与善意,如同一柄铁锤,将我那精密计算出的求生之道,砸得粉碎。
我死死攥着那张羊皮纸,伸手抚上了箱中紫色的布料。
丝绸的触感冰冷而柔滑。
这是亡母,莎莉丝·塔罗西亚曾经穿过的衣裳,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
指腹寸寸抚过那朵纯银雕琢的玫瑰。
把它拆解?把那颗紫水晶从底座上粗暴地抠下来,然后扔进黑市里换钱?
我做不到。绝对不可能。
将母亲爱的证明折算成肮脏的金币,无异于亲手将我之所以为我的最后一块基石,付之一炬。
可是,那个地下黑帮定下的还款期限,已经死死咬住了我的咽喉。
再次向王都寄信,等待别的首饰送来——我哪里还有两周的时间去挥霍?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了。
我挣扎着扭动身躯,摆脱了纳米斯的搀扶,踉跄着脚步跌撞向办公桌。
猛地拉开抽屉,抓出那只细小的玻璃药瓶。
倒出一整粒药片,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地将其咽进喉咙深处。
几秒钟后,一阵甘美到令人作呕的灼热感从胃底蔓延开来。它强行撕裂了视野中的黑暗,将一切涂抹上扭曲的极度绚烂。
理智重新找回了那冰冷的清明,以绝对的暴力,将自我厌恶与恐慌死死镇压。
然而,还是停不下来。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从下巴上吧嗒吧嗒地砸在木桌上。
虚假的狂喜明明已经浸透了四肢百骸,却怎么也堵不住这决堤的泪水。
我用双手死死捂住脸,透过指缝,麻木地注视着桌面上渐渐洇开的水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罗希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