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木然伫立在黑檀木书桌前,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猩红火光。
羊皮纸的轮廓彻底崩塌,化作一摊漆黑的粉末。
那些由华美字迹织就的恐吓,虽已从视线中消散,其内容却如烙铁般烫进眼底,死死扼住我的思绪。
双手指尖冷若冰霜,知觉逐渐剥离。
我的软弱与愚蠢,化作沉重的铅块,笔直坠入胃底。
仅仅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不敢去触碰领民的血汗钱,反倒去利用远方侍女那份无瑕的忠诚。
构成“我”这个存在的内核,唯有保命的本能,与彻头彻尾的欺瞒。
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传来了三声拘谨的叩击。
“莉莉丝大人,我是加洛斯。特来向您呈报宴会的筹备进度。”
隔着门板传来的嗓音,盈满了敬畏与昂扬的生气。
我将视线从壁炉中抽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冻僵的十指骤然收紧,任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细微的刺痛唤醒了神智,与血管中流淌的药效相互纠缠。
唇角拉扯出精准计算过的弧度。挺直脊背,微收下颌。
将瞳孔深处的惊惶与绝望扫荡一空,重新点亮那一抹温和而慈爱的悲悯之光。
“进来吧。”
我的嗓音不见丝毫波澜,如银铃般清脆,流转着柔滑的质感。
沉重的门扉推开,加洛斯现出身份。
那张常年暴晒的脸庞上沟壑纵横,双眼之中,满载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迈步至书桌前,深深俯首。
“搅扰您公务,实在抱歉。广场的布置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从邻领追加的木材也已运抵,临时看台即将竣工。”
他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卷,声音因激动而高亢。
“赏赐给骑士们的酒肉亦已备齐。领民们皆对您恩赐的这场宴会翘首以盼,开荒的热情更是空前高涨。”
加洛斯的字里行间,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于他而言,这场宴会就是一场纯粹的、庆贺领地复苏的狂欢。而我,则是引领他们走向光明的、完美无瑕的圣女。
“做得很好,加洛斯卿。”
我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视线落向他呈上的报告。
飞速扫过那些罗列的数字,在大脑中精准拆解物资的去向。
“关于酒水的发放,将骑士与领民的区域错开,更能杜绝骚乱。传令下去,更改布局——广场东侧划为骑士区,西侧留给领民。”
“遵命。我立刻着手调整。”
“还有。盛典在即,邻邦商贩的出入必会激增。将关卡的守卫扩充至平时两倍,绝不可放任任何可疑之徒混入领地。”
我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作为一个统治者,我所吐露的每一个字,都让加洛斯心悦诚服。
可是,在那张运筹帷幄的皮囊之下,刺骨的冷汗正顺着我的脊背蜿蜒淌下。
增派哨卡守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领地的治安。
我只是害怕那个黑暗组织会突然派出新的使者。哪怕只能减少一丁点风险,我也必须死死堵住大门。
我迎上加洛斯那双纯粹的眼眸,维持着温柔的面具,静静微笑。
王都。塔罗西亚公爵府。
晨光熹微的厨房一角,罗希娜双手交叠,死死护着一封信笺。
她的指尖在微微战栗,眼眶中水光流转。
信封上的火漆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塔罗西亚家纹。
而寄件人的名字,正是她此生倾尽忠诚去敬爱的——莉莉丝·塔罗西亚。
“是莉莉丝大人……寄来的信……”
罗希娜将信上的字句读了一遍又一遍。
加纳领复兴的卓著成效。
以及,为之庆贺的盛大宴会。
还有,命她筹备宴会礼服与首饰的叮嘱。
在那遥远的苦寒之地,主人不仅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依然如此地倚重自己。
这个认知,让无尽的暖意与狂喜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罗希娜快步奔向莉莉丝的私室。
旋开门锁,推开更衣室沉重的房门,迈入那片幽暗的空间。
她在一排排熨帖平整的华服中仔细挑拣,寻出一件足以匹配宴会主角身份的长裙。
为了不伤及娇贵的布料,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入木箱。
紧接着,她掀开了那只厚重的珠宝匣。
取出那串镶嵌着硕大主石的项链,以及与之成套的华贵发饰。
折射着冰冷幽光的宝石究竟价值几何,罗希娜其实并无概念。
她只坚信一件事:这些珍宝,定能让她的莉莉丝大人在这场盛宴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莉莉丝大人,请放心,我定不会误了您的佳期。”
罗希娜扯下柔软的丝绒布,将首饰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一点点填满木箱的缝隙。
脑海中唯有不负主君重托这一个念头。细密的汗水渗出额头,她一刻不停地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