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斯退出执务室。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上,沉闷的回声在石壁间荡漾。

带着密信的传令兵,想必已策动最快的骏马,向着王都疾驰而去。

我双肘撑着黑檀木书桌,十指交叉,掩住口鼻。

从加纳领到塔罗西亚公爵府,单程便需耗去七日。

罗希娜需依令挑出首饰,严密打包,再将其寄出。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那沉重的载货马车,从王都一路颠簸至这等边境,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纵然一切顺遂,也至少会吞噬掉整整两周的光阴。

待首饰送达,我还得撬下宝石,交由纳米斯秘密带往远方的黑市折现。这同样需要数日。

三十日的死线。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凑齐三百枚金币的现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若途中遭遇降雨,车轮陷入泥泞,哪怕只耽搁一日,也会成为致命的绞索。

呼吸变得浅薄而短促。交叠的指尖逐渐用力。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绞索套在我的颈间。随着日影推移,它正一寸、一寸地收紧。那股窒息感,始终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

次日。我依然伪装出极度的平静,完美扮演着一位精明强干的领主。

晨起时吞下半片金色的药剂。在昏暗浑浊的视野中,精准地敲定每一个账目。

为了让寄给罗希娜的“举办宴会”这一借口化为现实,我将加洛斯与扎特召入了执务室。

庆贺领地复兴初见成效,借此激发领民更盛的劳作热情——这就是这场宴会的名目。

我向他们拨下预算,对广场的装潢、赐予骑士的酒水,一一作出细致入微的部署。

扎特对我的决断深深折服。加洛斯眼角堆满笑纹,代领民表达着感激与喜悦。

沐浴在他们的赞美与绝对的信任中,我牵动面部肌肉,勾勒出一抹弧度完美的微笑。

然而在笑容的阴影里,我的胃部却如吞下了冰冷沉重的坚石,僵硬到痉挛。

他们筹备酒肉所需的花销,与我背负的那三百金币的庞大债务相比,简直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欺瞒了这片领地上的所有人。为了替自己的秘密与性命拖延时间,我自私地将他们全部卷入了这潭浑水。

数日后的午后。

一只信封混杂在日常公文中,被摆上了我的书桌。

没有寄件人。

封蜡也是最普通的无花纹款式。

我用羽毛笔的尖端挑开封口,抽出一叠上等的羊皮纸。

纸面上,写满了优雅华美的字迹。

“自日前一别,已过数日。区区三百金币,于公爵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还望阁下尽早结清款项,免生枝节。若不幸逾期,为弊号生意计,我等便只能将账单,直接呈递至塔罗西亚公爵府上了。”

那字里行间客套的寒暄,仿佛一把烈火,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我的眼球。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我捏着羊皮纸,犹如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视线死死钉在那些字符上。

温度从指尖急速抽离,苍白蔓延至末梢。

心脏在胸腔里无序地狂跳。冷汗一点点渗出额头。

或许,这只是一种试探。

在我此前的拷问与军事报复的威吓下,他们也感到了焦躁,这才发信催促。

但是,要把命押在这种侥幸上——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胆量。

只要我晚交哪怕一天,他们绝对会将账单,连同我染有药瘾的丑闻,一并送到加斯特·塔罗西亚的手中。

等待我的,必将是公爵府剥夺继承权,与彻头彻尾的毁灭。

“三百金币一时难以凑齐,恳请分期偿还。”

想要写下这样的回信,想要跪地乞求——这种软弱的冲动,已涌上了我的咽喉。

但我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这句话咽回了胃袋深处。

一旦我露出半点怯意,那个精于算计的黑暗组织立刻就能嗅出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若被他们发现,所谓“公爵千金”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空壳,他们定会变本加厉,开出更残忍的条件,将我敲骨吸髓,压榨得渣都不剩。

强势。冷酷。挥金如土的傲慢大小姐。

这张面具,哪怕剥落一丝一毫,我都会被他们一口吞噬。

我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羊皮纸掷入了壁炉。

烈焰犹如贪婪的舌头,从纸张边缘舔舐而上,将那些优美的字迹化为焦黑的灰烬。

摇曳的猩红火光,映照出我那张冰冷的脸庞。

金色药剂所维系的那一点可怜的镇定,在绝对残酷的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只要动一动领地的税收,这笔钱顷刻便能凑齐。

可我连踏出那一步的胆魄都没有。只能在名为“时间”的无形大敌前瑟瑟发抖,妄图利用远方侍女那份纯粹的忠诚,来苟延残喘。

算什么圣女。

算什么公爵千金。

我的本质,不过是个离了药连活都活不下去、只配在黑暗中抱臂发抖的……无能的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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