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领的领主府,死寂盘踞在办公室内。

厚重的橡木门紧紧咬合,粗糙的石墙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得一干二净。

黑檀木书桌上,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纹章赫然印于摊开的私产账簿之上。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羊皮纸上的数字阵列。

眼下我能自由支配的现款,不过区区几十枚金币。

对偏乡平民而言,这已是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巨富。

但在那间幽暗小屋抛出的勒索条件面前,这点钱轻贱得如同路边砂石。

书桌旁的石板地上,搁着一个粗陋的布制背囊,里面装着三十枚药片,泛着暗沉而病态的金光。

限期一个月内必须付清的赎金,是整整三十天的药量——三百枚金币。

账簿上单薄的数字,与背囊那沉甸甸的重量,化作冰冷的现实,反复刺痛我的眼球。

沉入胃底的药丸正散发着隐约的灼热,勉强将濒临崩溃的极度恐慌死死按压下去,但我的指尖仍在细微地战栗,呼吸短促而虚浮。

我拿起羽毛笔,目光移向空白的羊皮纸。

三百枚金币。要在不惊动塔罗西亚家账簿的前提下,于短短一个月内凭空变出这笔钱。

脑海中,悄然浮起一条捷径。

那便是窃取。窃取我如今全权掌控的加纳领税收,暗中洗入私账。

以我受过的精英教育,在账面上做点手脚易如反掌。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成型,我便死死攥住笔杆,瞬间将其碾碎。

一旦付诸行动,领地的财政会即刻坠入破产的深渊。

那是领民们的血汗——是我废除救济、逼迫他们相互倾轧才榨出的复兴之本。

若我抽走这笔巨款,那些丧失劳动力的人,将会活生生饿死。

更何况,这无异于背叛。对将我流放至此的卡西利亚殿下、对深信我并托付一切的加洛斯,以及,那个接纳了我所有的不堪,真正在血水与泥泞中陪伴我的纳米斯——

这是一场万劫不复的背叛。

将他们的信任与忠诚折算成金币来苟延残喘,公爵千金的最后底线,绝不容许我堕落至此。

既然如此,只能从远在王都的父亲——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身上榨取资金了。

笔尖在纸面划动,我罗列着所有可能的借口。

购买高档首饰与礼服。

我停下笔,将这行字涂成漆黑的墨团。

加纳这种边境穷乡僻壤,根本不存在能开价三百金币出售奢侈品的商场。

如此突兀的开支,只会立刻招致父亲的疑心。

申请领地复兴的追加援助金。

若打着这个旗号向父亲索要,他定会欣慰于女儿的建树,随后直接写信给加洛斯,查核资金的去向。

只要这笔钱没进领地的公账,贪污的丑态便会当场暴露。

那么,谎称自己身染恶疾,索要高昂的医药费?

同样行不通。

究竟是什么样的绝症,每个月需要烧掉三百枚金币的巨款?

父亲必定会率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强行将我押回王都做全面筛查。

到那时,我彻底沦为禁药奴隶、被幻听折磨得精神崩溃的惨状,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白日之下。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千金、王太子的未婚妻。

一旦这层完美无瑕的虚皮剥落,我便只是一个“损坏的瑕疵品”。

莫说王妃的宝座,就连公爵家的户籍都会被褫夺。被像垃圾一样遗弃,将是我注定的结局。

药效仍在体内发挥作用,死死拽着我,没让我尖叫着陷入疯狂。

可是,所有理智推演出的路,最后都迎头撞上了名为毁灭的高墙。

我放下羽毛笔,双手捂住脸庞。

冰凉的指尖,紧贴着滚烫的双颊。

无论用什么名目,我都找不到能悄无声息提走这三百金币异常巨款的办法。

“我该怎么办……”

从唇齿间漏出的嗓音,干瘪,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死死捂住病态的秘密,焊住完美千金的伪装,同时还要凭空变出大把的黄金。

时间冷酷地流走,三十天的期限化作绞索,正一寸寸勒紧我的脖颈。

恍惚间,一抹灵光闪过。

“啊……对了,如果是罗希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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