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从我唇齿间溢出的微弱低语,带着绝望的颤抖,被这弥漫着潮湿泥土气息的昏暗小屋,无声无息地吞噬殆尽。
眼前,那个背负着巨大背囊,颈间抵着纳米斯冰冷剑刃而不住颤栗的男人,他的身影在我眼中,渐渐模糊,失焦。
呼吸仿佛被扼住,全身的毛孔猛然收缩,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彻骨的寒意。
一股冷硬如铁的重石,以不可逆转之势,急速沉坠至我胃袋的最深处,那种冰冷而沉重的绝望感,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曾如此精心伪装,将斗篷深压,用厚重的面纱遮掩面容,刻意模仿着一个来自偏远乡野的小贵族女儿的姿态。
然而,所有这些苦心孤诣的伪装,在此刻,都被这个卑微而无名的小卒口中吐出的两个字,无情地宣告:彻底的、毫无意义的枉然。
我强迫自己眯起双眼,竭力平稳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们……究竟是从何处,探得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到上一次的交易现场。
那个曾出现在这间小屋里的年轻男人,他身着剪裁考究的暗色斗篷,举止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沉稳与练达。
他的一举一动都精确而毫无赘余,步伐优雅而从容,目光则冷漠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早已将所有情感抽离。
彼时我便隐隐觉得,那男人背后,定然盘踞着在地下世界根深蒂固的高阶贵族势力,他们的触手,远比我所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如今,我才恍然,正是那时,我在那个男人面前所犯下的种种“失误”,如同幻灯片般,在我脑海中清晰而残忍地一幕幕重演。
彼时,当他告知药价暴涨至一枚金币一粒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以公爵千金的思维,即刻下令支付了一年份的药量——整整三百六十五枚金币。
一个偏远小领地出身的贵族女儿,又怎可能在未经父母允许的情况下,如此轻易地调动如此巨额的现金?那时,我对于财力的“异常”感知,便已暴露无遗。
更遑论,从我面纱下泄露出的,我说话时的音韵。
那是一种毫无地方口音,纯正而流畅的发音,唯有在王都核心地带,接受过最顶尖、最严苛教育的贵族才能拥有。
即便我刻意穿着朴素的灰色裙装,却依然无法完全遮掩住我身形的轮廓。
自幼便被娇养在蜜罐中,享受着最优质的营养供给,从未经历过任何艰苦劳作的痕迹——那光滑白皙的肌肤,以及纤细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一不在昭示着我的真实出身。
构成我存在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在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宣示着我高高在上的贵族身份。
我的思绪进一步倒退,回到几天前的某个午后。
卡西利亚殿下前来加纳领地视察,我曾陪同他在市集中漫步。
纳米斯那时从我身后悄然靠近,在我耳边低语的报告,突然涌上心头。
“医生”紧急要求会面。
那一刻,我曾以为自己巧妙地避开了陷阱。我迅速计算出在殿下眼皮底下接触药商的风险,果断拒绝了即刻会面,并指定了另一个约见时间。
然而,那所谓的“紧急报告”,它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我的视线边缘,再次被冰冷的黑暗所侵蚀,缓缓下沉。
他们分明是掌握了王太子卡西利亚殿下的行踪,才刻意选择那个时间点,试图与我接触。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捕,旨在确认这位陪伴王太子巡视领地的女子,是否就是他们的“小贵族女儿”客户。
而我,自作聪明地拒绝了那次会面,并指定了新的时间,正是这个自以为是的“正确”判断,成为了他们眼中最完美的答案。
我亲手,用自己的行动,彻底证实了我就是莉莉丝·塔罗西亚——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千金,以及王太子的未婚妻。
我死死咬紧牙关,面纱之下,唇瓣被我咬得生疼。
他们早已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却偏偏,要派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底层男人前来。
一个月的药,三百金币。
这看似宽限了一个月的巨额勒索,不过是建立在他们百分之百的笃定之上——笃定我这个公爵千金,绝对有能力筹集到这笔钱。
而他们更完全理解并掌控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为了守护我真实的身份,以及我那完全依赖禁忌之药的毁灭性秘密,无论他们提出多么骇人听闻的过分要求,我,都绝无可能反抗。
我的手脚,仿佛被无数条无形的粗大锁链层层捆绑,所有的退路,早已被他们彻底堵死。
纳米斯的剑刃,又微微地刺入男人颈间的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顺着男人的脖颈缓缓淌下。
「……小姐。」
纳米斯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幽幽传来。
他的话语中,混杂着对那男人势不可挡的杀意,以及对未能保护好我,那份深沉而无力的痛苦。
我只是垂下眼帘,凝视着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任由我仅剩的尊严,在轰然巨响中彻底崩塌,被拖拽进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再也无力挣扎,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