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本以为是安宁的。生活波澜不惊,日复一日。
然而,命运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它狰狞的一角。又到了那个约定俗成的日子,我必须从那隐匿于黑暗的“医生”手中,购回维系生命的毒药。
我小心翼翼地藏匿着真实的身份,在指定地点,静静等待着我的“访客”。厚重的斗篷将我全身笼罩,面庞则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纱严实地遮盖。在这弥漫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幽暗小屋里,我屏息凝神,如同一个幽灵般潜伏着。
我的斜后方,侍卫纳米斯同样衣着伪装,右手紧握着剑柄,笔直地站立着,像一尊随时准备出鞘的雕塑。
在这片阴沉压抑的空间里,每一次用金钱换取两周的“平静”,对我而言,都已成为一种无法割舍的仪式,它将我这颗残破不堪的灵魂,勉强维系于现世的边缘,不至于彻底坠入虚无。
腐朽的木门被微风吹拂,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那扇门,随即缓缓地向内开启。
我深藏在斗篷之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箭,射向门扉。
然而,出现在我眼前的,并非前几次交易时的那个熟悉身影。
来者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他背上背着一个与其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布制背囊,臃肿得仿佛随时要将他压垮。
男人的眼神游移不定,肩膀不住地细微颤抖着。当他看清我们存在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向后退缩。
他没有我所熟识的那些“黑暗住民”惯有的冷酷与精明,他的目光,只剩下彻底被恐惧支配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无助。
一种不祥的预感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带来阵阵寒意。可深谙宫廷法则的我,对这片阴暗地下世界的规则,却是一无所知。
我微微颔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喉间挤出一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老规矩,两周的药。」
男人双手紧紧抓着背囊的肩带,指节因用力而颤抖。
「对、对不起……药材的原材料价格暴涨……所以,价格进行了调整。从今天开始,每、每一粒药丸,十枚金币。」
男人口中吐出的那个数字,在穿越我的耳膜,直抵我的脑髓深处时,我的思绪瞬间陷入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狂暴的血液沸腾感,沿着我的全身血管,凶猛地奔涌而过。
「你说什么?! 」
我失声怒吼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纳米斯,他已然拔剑出鞘,身形一闪,便跨越了与男人之间的距离,锋利的剑刃,稳稳地抵在了男人颈侧那薄弱的皮肤之上。
「不许动。」
纳米斯的声音冰冷彻骨,其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唯有纯粹而赤裸的杀意。
男人双膝颤抖着,几乎要瘫软在地,却被颈间的利刃,堪堪抵住,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从十枚银币到一枚金币,再从一枚金币到如今的十枚金币。
短短数次交易,价格竟已暴涨了足足百倍之多。
一个月,三百金币。
一年,三千六百五十金币。
这等天文数字,如果是那些拥有微薄封地的弱小贵族,即便倾家荡产变卖所有领地,也绝无可能凑齐。若要从塔罗西亚公爵家的金库中调取,那无疑是一笔庞大到足以立刻惊动父亲的巨额财富流失。
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个残酷的事实,犹如一根锋利的刺,狠狠地扎进了我身为公爵千金的骄傲与自尊之中,激起我内心最深处的屈辱。
我迈步走向那个男人,透过面纱的缝隙,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神冰冷而锐利。
「你是活腻了吗?与其听你这等不自量力的蠢话,不如我亲手撕裂你那张嘴,直接拷问出药丸的制造者和所有信息,岂不是更干脆,也更划算?」
我的声音低沉,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男人颈间仍抵着冰冷的剑刃,他拼命睁大泪眼朦胧的瞳孔,挣扎着想要摇头否认。
「饶、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听从上面的吩咐而已!」
男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着。
「他们说,代替每粒十枚金币的约定,我这背囊里装着的,是整整一个月的药量!而且,钱不需要现在立刻支付,可以给予您一个月的宽限期,只要在这期间付清就可以了……!他们还特别叮嘱我,今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价格变动,务必将这些话转告给您!」
一个月的药量。
三百金币的债务。
这分明是一道宣告,逼迫我必须在一个月内筹集到这笔巨款。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即便此刻将他斩杀,我也无法得到那些维系我精神的金黄色药丸。
「你以为我能在一个月内拿出三百金币,才敢说出这种狂妄之言吗?!」
男人抽了抽鼻子,目光无助地垂落在脚下潮湿的泥土上。
「我、我真的对不起……上、上面的人是这么对我说的……『莉莉丝小姐,她一定能拿得出来』。」
小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毛孔在刹那间紧闭。
视线边缘开始逐渐黯淡,仿佛我脚下的大地突然倾斜,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上心头。
「……莉莉……丝……!? 」
我听见自己口中漏出的那几个音节,却觉得它们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覆盖在我身体上的斗篷。
遮掩我面容的薄纱。
我曾如此彻底地伪装自己,竭力抹去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然而,此刻,这个籍籍无名的底层男人,竟如此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了我的真名——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女儿,王太子的未婚妻,莉莉丝。
他们,早已完全掌握了我的身份,我所背负的致命病痛,以及我全部的财力。
他们预料到我根本无力反抗,因此才肆无忌惮地强行塞给我一个月的药,并勒索这笔巨额的债务。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我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扼住了咽喉,被他们彻底地玩弄与掌控着。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