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斯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回荡在冰冷刺骨的执务室中。

我停下手中握着的羽毛笔,轻轻搁置在案上。

缓缓抬起头,视线从羊皮纸上移开,望向斜后方那位静默站立的身影。

药物剂量减半所带来的沉重倦怠感,已将我的四肢化为铅块一般,让我寸步难行。

「……你要去哪儿?」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个秘密的地方,但我想请您尝试一些事情。」

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对我而言,已无丝毫出门的意愿。

在色彩尽失、灰蒙蒙的视野里,只有日复一日地追逐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才能勉强维系着我苟延残喘的生命。

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笔直地凝视着我,从未偏移。

从我跌入绝望深渊的那一刻起,是他,从未放弃我。是他,为了替我寻得那禁忌的药物,不惜身陷泥淖,承担那些污秽不堪的任务。

他的话语,竟拥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将那束缚着我的、铅块般的重力,剥离分毫。

「……好吧。」我轻声应道。

我缓慢地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扶住桌沿,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马车的车轮声,从石板路的嘎吱作响,渐渐变为摩擦泥土的沙沙声,最终归于沉寂。

车门开启,纳米斯躬身,将我小心翼翼地引下马车。

我们抵达之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野,座落在加纳领地的郊外。

干燥的风呼啸而过,撩动着我那灰色裙摆的裙边。

四周,只有稀疏矮小的枯草,顽强地散落其间,远处,唯有光秃秃的灰白色山峦,隐约可见。

我的视线尽头,栓着一匹高大健硕的栗色骏马。

「在这里……我们要做什么?」我困惑地问。

「骑马。」纳米斯走到马匹身旁,轻握缰绳。

「骑马……什么?我?」我猛地睁大眼睛,仰望着马匹高耸的脊背,以及那隆起、虬结的肌肉。

作为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千金,我乘坐马车是家常便饭,但亲身骑马,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四足的庞然大物,它的颈项,比我的头顶还要高出一大截,正微微晃动着。

「我真的……可以骑它吗?」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请您放心,我会护着您的。」纳米斯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

纳米斯向我走来,双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腰部。

我顺着他的力道,左脚踏上马镫,将身体抬上马鞍。

瞬间,我的视线骤然拔高。

双脚彻底离开了地面,仿佛被抛入半空。

我本能地死死抓紧马鞍前部,指尖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骏马轻声嘶鸣,前蹄不安地小步挪动。

那微弱的震颤,透过马鞍,直接传遍我的全身。

「好可怕……」我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着。

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不同于我内心深处那病态的绝望和幻听。我清楚地知道,一旦坠落,便是粉身碎骨。

纳米斯牵着缰绳,马匹开始缓慢地前行。

每当马匹的四肢迈动,我的身体便会剧烈而又不规则地前后左右摇晃。

「请您坐正,放松身体。试着将自己交给马匹的律动。」纳米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努力遵照他的指示,但背脊的挺直,反而使重心更高,恐惧感随之倍增。

紧握马鞍的指尖已然发白,指关节传来阵阵刺痛。

不规则的颠簸持续不断。

冷风拍打着我的脸颊,樱色的发丝凌乱地飞舞,遮蔽了我的视线。

我可能会掉下去。

这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危机感,强制性地覆盖了我的所有思绪。

药物不足带来的绝望,以及“我已是废人”的自我否定,在这纯粹的恐惧面前,竟被无情地撕扯挤压,再无半点立足之地。

心跳如鼓,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肋骨,原本浅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深沉。

血液流速加快,冰冷的指尖重获一丝暖意。

我猛地睁大眼睛,直视着前方的荒野。

不是极尽绚烂的色彩,而是干燥的泥土本色。

然而,那些泥土的颗粒,以及随风摇曳的枯草叶片,此刻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地映入我的眼帘。

这……就是骑马吗?

我粗重地喘息着,视线在纳米斯的背影和摇晃的马颈间,来回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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