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加纳领主馆的私人书房内。

我枯坐在那张沉重的书桌前,双眼死死地盯着一个玲珑的玻璃小瓶。

瓶中,十三片半散发着黯淡金光的药片,像残破的希望一般静静躺卧。

原本,这该是我吞下药片,沉溺于那股甜美绝望的极乐之中的时刻。

然而,我的手在伸向瓶子的前一刻,却僵硬地凝固在半空中。

昨日,那个年轻的黑医所开出的,一枚金币一片的离谱价格,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所有的弱点都被他们无情地捏碎,这残酷的事实让我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慌。

药效的余韵仍在我体内微弱地流淌,尚不至于让我陷入极度的疯狂。

正因如此,我的大脑此刻异常清醒,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开始冷酷地分析眼前的困境。

如果继续按照他们的漫天要价购买药片,总有一天,我会彻底走向崩溃,一无所有。

若不能摆脱这该死的、彻底的依赖,我这一生,都将沦为那个神秘组织豢养的傀儡,失去所有的自我。

我短促地叹息一声,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从瓶中倒出一片药,将其放置在坚硬的桌面上,然后,刀刃准确地对准药片的中心,用力按下。

微弱的阻力过后,那金色的药片应声而裂,一分为二。

半片。

这是我穷尽理智,所能找到的妥协点,也是我在这绝望中,仅存的一丝反抗。

我拿起那半片药,就着冰冷的泉水,将其一饮而尽。

那半份药力顺着喉咙滑下,缓慢地融入我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然而,数分钟过去了,昨日那股铺天盖地的、极尽绚烂的色彩,并未再次涂抹我的视野。

石墙的冰冷触感,窗外透进的灰色光线,以及那陈旧羊皮纸特有的霉味,一切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世界,依旧是它原本那般暗淡无光、粗糙不堪的模样,不曾有过丝毫改变。

那种从胃底升腾而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极度欢愉,并未如期而至。

我缓缓起身,走到全身镜前。

镜中映照出的,是一个樱色发丝一丝不苟地盘起,面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然而,那张脸上,却再也无法重现昨日我强撑出的,“完美圣女的微笑”。

我努力地试图牵动嘴角,可脸颊的肌肉却像被冻结了一般,僵硬得无法动弹。

一张毫无表情、冰冷得像死人般的脸,从镜中冷冷地回望着我。

即便如此,那些曾经将我逼疯的幻听,那些无端的被害妄想,以及那如同要撕裂大脑的噪音,此刻却像是被厚重的布匹覆盖一般,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的思绪得以维持,处理公务的最低限度精神状态,也勉强得以保留。

这痛苦,并非无法忍受。

我整理好仪态,拉开了书房的门。

上午的政务,进展得异常顺利,没有一丝一毫的滞碍。

批准了接纳邻领劳工的文书,核对了通过关隘物资的税率。

我深陷在椅子里,笔尖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行行签批。

我的斜后方,身着亲卫队制服的纳米斯笔直地站立着,他的目光无声地追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当我的鹅毛笔蘸上墨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莉莉丝小姐。」

纳米斯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沉重的寂静。

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只是将视线转向斜后方。

「您今天,减少了药量,是吗?」

他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的指尖,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你为何……会这么想?」

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冰冷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

纳米斯走上前,在我书桌旁停下。

「昨日的莉莉丝小姐,周身萦绕着那种不自然的、璀璨的光华,此刻已荡然无存。您的语调,您执笔的速度,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您今日,从未展露过一丝笑颜。然而,您却并未陷入彻底的混乱,思绪仍然清晰。我只能认为,您是刻意,调整了药量。」

他那双栗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我的脸,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

我放下鹅毛笔,转过身,与他面对。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只服用了半片。」

我将自己的双手,在膝盖上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一枚金币。那个男人所提出的要求,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企图紧紧扼住我最脆弱的命脉,将我当作一个予取予求的钱袋。如果我继续彻底依赖这种药物,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思想、任人宰割的玩偶,只能无止尽地支付那些高昂的赎金。塔罗西亚公爵家的血脉,我莉莉丝的尊严,绝不允许我沦落至此!」

我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饱含着被深深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他的目光,从莉莉丝紧握的双手,缓缓移向她那毫无表情的脸庞。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种强烈的情感波动悄然涌现。

莉莉丝,即使被幻听和恐惧折磨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在掏空自己的灵魂,也要反抗命运的操控。

他抬起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地低下头。

「莉莉丝小姐这份坚韧不拔的意志,在下由衷地敬佩。」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纳米斯抬起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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