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领地的尽头,伫立着一栋被时光遗弃的古老宅邸。

剥落的墙皮,漆黑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破败。

我和纳米斯就站在那幽深、寂静的大厅里。

我身上穿着一件简朴的灰色长裙,一半的脸庞被厚厚的面纱遮掩。

为了完美地伪装成一个地方小贵族的女儿,我摘下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首饰。

冰冷的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面积压已久的尘埃,让它们在空中无声地打着旋。

约定时间刚过,厚重的木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并非上次那个眼神闪烁、带着市侩气息的中年暗医。

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套剪裁合身却不引人注目的深色外套。

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冗余。

男子在我几步开外停下,以一种深沉而优雅的角度,对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躬礼。

「让您久等了,小姐。今日,由我来为您送上药物。」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却丝毫没有上次那个男人身上那种卑躬屈膝的商人气息。

纳米斯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一步,站到我的斜前方,右手轻柔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男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动作,嘴角勾勒出的微笑弧度不变,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我。

「小姐,恕我冒昧。」

男子将手中的皮包放在地上,然后走近我,指尖轻轻按上我的右手腕。

那触感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垂下眼帘,仿佛在仔细测量我的脉搏。

「……嗯,药效看起来非常不错。血脉循环也十分稳定。」

他收回手指,再次后退了一步。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您。您所求的『幸福果』,其交易价格已有所调整。从今日起,每粒药丸将收取一枚金币。」

那句话钻入耳膜的瞬间,我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彻底停滞了。

从十枚银币,骤然跃升至一枚金币。

价格,竟是真真切切地翻了十倍。

面纱之下,我的双眼霍然睁大,双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纳米斯的右手猛地握紧剑柄,皮鞘摩擦的沉闷声响在空荡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一枚金币?这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些吧。」

我尽量压低了声音,直视着男子的眼睛。

「足足是上次的十倍。请给我一个明确的理由。」

男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再次流畅地欠身行礼。

「小姐的顾虑,在下完全理解。然而,目前『幸福果』的主要原材料,一种产自南方的特殊植物,其进口渠道已全面中断。流通网络的重建、边境关卡的严格管控,以及精炼过程中催化剂的枯竭,多种因素叠加,导致原材料成本暴涨。我们也是为了维持药物品质,才不得不做出如此艰难的决定。」

男子嘴里吐出的是一连串专业术语和错综复杂的局势陈述。

这些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却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支撑。

那分明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言语,意图混淆视听。

我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他衣袍上细微的褶皱,以及鞋子上沾染的泥土。

这个男人,绝非一个简单的跑腿小厮。

然而,即便价格翻了十倍,对于我这位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女儿而言,一枚金币也并非难以承受的数目。

与其日后再为药物可能中断的恐惧而提心吊胆,不如现在就一举囤积足够的份量。

胃袋深处残存的药效,将我的思绪推向了一个大胆的方向。

「理由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金币我自会支付。」

我将手伸进外套内侧。

「如同上次所说,备齐一年的份量。三百六十五粒,三百六十五枚金币。立即安排。」

我的话音未落,纳米斯的手便重重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指尖深深陷进我肩部的骨骼,强行止住了我的动作。

「小姐,请等等。」

纳米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三百六十五枚金币。这对于我们这种地方家族的资产而言,绝不是可以不经家主同意便随意调动的金额。这次,我们还是只购买两周的份量吧。」

纳米斯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嗡嗡作响,我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失误。

一个地方小贵族的女儿,怎么可能当场支付三百多枚金币的巨款?我公爵之女的价值观,差点彻底暴露了我的伪装。

男子的目光微微一敛,在我们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转。

我轻轻挣开纳米斯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嗯。你说的对,我刚才确实有些失态了。」

我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重新面向男子。

「这次,就先要两周的份量吧。十四粒,十四枚金币。这样可以吗?」

我从一个小皮袋中取出金币,数好之后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恭敬地双手接过金币,然后从他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递给了我。

「正是。十四粒。那么,两周后,我们再会。」

男子深鞠一躬,随即转身,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

我紧紧攥着手中冰冷的小瓶,与纳米斯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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